第87章 祖饲祠(三)
一门之隔, 门外雪落无声,门内哭声不绝。
徐寄春温言将十八娘哄回榻上,方转身找到任流筝:“她死时, 难道无一鬼陪着她?”
任流筝睫羽轻颤,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床榻,声线压低,近乎耳语:“他们平日各有职司,分身乏术。”
众鬼皆有事忙, 又恐扰了十八娘查案的正经事,只能偶尔趁闲入宅, 默然陪伴半日。
唯独二鬼,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一是秋瑟瑟,二是贺兰妄。
秋瑟瑟年纪最小,心思直白。
有时她想十八娘了, 便顾不得许多,径自跑进刑部官署, 总要絮絮叨叨说上好一阵话才肯罢休。
贺兰妄心慕十八娘, 但凡有余暇,必入城相伴。
若她奉召入宫,他自会止步白马桥, 从不多行半步。
十八娘入宫那日, 贺兰妄照旧送她至白马桥。
夜半噩耗传来, 他疾入宫中,寻遍九重宫阙,却连一具尸身、一缕残魂都未曾寻见。
“比你们还早……看来此局,幕后之人谋划已久,布置得环环相扣, 甚是周密。”徐寄春背着手,指节在身后轻叩桌案。话锋一转,他侧首问道,“对了,你上回提及的好消息,究竟是何事?”
任流筝:“十八娘找齐魂,便可以还阳。”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徐寄春愣在原地。
狂喜与恐慌在心头剧烈翻涌,他一时竟不敢相信。
好半晌,他才极慢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干涩且迟疑:“你们……该不会是想骗我替你们找齐魂魄。等十八娘魂魄完整,你们便送她去投胎,是不是?”
任流筝哭笑不得,指着榻上那团啜泣的虚影:“十八娘,明日投胎与明日同他成亲,你选一个。”
不过片刻,十八娘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传来:“我选子安,我一定要和他成亲!”
“放心,我们不会逼她投胎。”任流筝无奈摊手,看向徐寄春。
悬着的心落定,徐寄春快步上前,急急凑到任流筝跟前。
他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他的语气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她怎么才能还阳?只要找齐剩下的魂魄,就可以吗?”
“嗯。”
“行!”
任流筝走了。
迈出门槛前,她本欲回头再嘱咐两句,谁知眼风一扫,正好瞧见十八娘搂着徐寄春的脖子蹭来蹭去。
她不禁眉梢一挑,扔下句轻笑:“从前不觉得,今夜细看,你原是个贪色的。”
十八娘躲到床帐后,咬着唇小声嘟囔:“五十步笑一百步。”
任流筝:“亭秋都不在意,你气什么?”
“……”
十八娘气得锤床:“我哥哥哪点不好?你说!”
有过前两回的“惨痛”教训,徐寄春如今只敢顺着她说:“内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温润君子。他选择放手,那是君子退步的成全。”
“很好,你还算有点眼光。”
“睡吧,我明日还要上朝。”
“你且将里衣褪下,我想贴在你的心口睡。”
风停雪住,长夜已尽。
寅时初,徐寄春从一团厚重的锦衾中挣脱起身。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我今日陪你去上朝。”
徐寄春手上理着官袍,脸上绽开笑意:“站在我前头的兵部侍郎壮硕如山。每逢上朝,旁人肃立,我独得清闲,垂目养神。”
“子安,你真聪明。”
一人一鬼收拾妥当,推门直奔伙房而去。
不过短短数十步,徐寄春连声呼喊,一声比一声雀跃:“娘亲。”
徐执玉闻声走出,见他今日神采焕然,与往日那副沉肃模样全然不同。她心思微转,已将真相猜了个七八分:“十八娘昨夜没回家?”
徐寄春照旧揣走两张烧饼,语气轻快:“嗯,她这几日要时时刻刻陪我。”
原是心上人在侧,上朝也成了趣事。
她这儿子,果真随她。
徐执玉扬手朝他摆了摆,还假意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去南市置办喜服的正经事。”
老顺王向来反复无常,翻脸如翻书。
徐执玉独自外出,身边无人照应,徐寄春不免担心:“娘亲,风声未定,改日我们陪您去吧。”
徐执玉知晓他的顾虑,轻轻颔首:“行,我改日再去。”
寅时末,天地未明。
一道人影与一道虚影,携一身风雪,没入重重宫阙。
卯时正,钟鼓破晓。
百官整肃,朝会始开。
今日的朝堂大事,仅一件。
刑部尚书武飞玦越众而出,当殿陈奏:乐乡官吏与村中里正勾结,多年来以残害无辜女子之法,伪造孝行。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燕平帝早知此事,眼下高踞龙椅,声调沉稳听不出喜怒:“武卿,你所奏之事,可有实据?”
“臣谨奏:本案人证、物证皆已核查无误,证供笔录、勘验文书等一应卷宗俱已整理完备,恭呈御览。铁证如山,伏请圣上明断。”
金娥早于徐寄春五日入京。
甫一落脚,她便通过独孤抱月,见到了陆修晏与武飞玦。
武飞玦得知一切,当机立断,命人暗查信中提及的葛家官吏。
不出两日,一位在京为官的葛姓官员浮出水面。从此人处,刑部顺藤摸瓜,找出数百封葛氏族人与乐乡历任官吏的往来密信。
证据确凿无疑,十八娘听得啧啧称奇:“你瞧瞧武大人,不到五日,竟将案子办得这般滴水不漏。”
语罢,她挺直腰背,学着武飞玦素日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才惟妙惟肖地肃然道:“徐后生,努力啊……”
御座之上,燕平帝接过内侍呈来的孝妇案卷宗,草草扫过其中冤情陈述与官员推诿的供词,扬手便将卷宗狠狠掷于御案。
龙颜震怒,一句句厉声质问震彻殿宇。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只余玉笏轻颤。
众人或垂首僵立,或假意躬身,无人敢动分毫。
满殿死寂,唯徐寄春被十八娘逗得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这抹笑意落入左右官员眼中,骇得几人同时脖颈一缩。
十八娘耐着性子陪徐寄春站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神思涣散,鬼影昏昏欲坠。
奈何文武百官的争辩声嗡嗡作响,竟毫无休止之意。
眼见左右相第四次吵了起来,十八娘彻底泄了气,索性蹲在地上,仰起脸哀鸣道:“子安,上朝怎么比做鬼还累啊?”
徐寄春竭力憋笑,眼波流转,轻声点破:“你生前做官的年头,可比我要长。”
“唉。我俩的命,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