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画皮骨(三)
“我去叫姨母。”
十八娘赤足奔下床榻, 踉跄扑向门口。
可方一走到门边,她想起自己是鬼,又回头尴尬笑道:“我忘了, 姨母听不到我说话。”
僵卧多日,徐寄春此刻试图坐起,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只能费力侧过身,抬手勉强撩开床帐,声音嘶哑:“你瞧瞧你的手。”
“我的手?”
十八娘依言垂眸, 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稍稍用力, 清晰的木头纹路与凉意从掌心传来。
“我跟阎王打赌,我赢了。他许你重归阳世,四日为期。”
“姨母,子安醒了!”
外间天光大亮, 已是巳时。
十八娘赤足踏入没踝的深雪,径直冲向对面的西厢房。
脚下寒意彻骨, 她却浑然未觉。
门开风进, 徐寄春冷得一哆嗦。
眼见她已狂奔出门,他无奈地捶了下榻沿:“你穿上鞋再去!”
十八娘一路小跑到西厢房窗下,还未站稳便急急朝里唤道:“姨母, 子安醒了!”
话音未落, 房门已从内应声而开。
门外雪冷风寒, 砭人肌骨。
徐执玉抬眼便见十八娘仅着一身单薄春衫立在门口,赤着双足。她心疼不已,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揽入怀中:“快进屋去!”
“我去找子安。”
十八娘一口气跑回东厢房,带着满身寒意钻进床帐:“冷死我了!”
徐寄春一把扯过锦衾,轻轻覆在她身上, 复又俯身,将她一双冰凉的双足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徐执玉进门时,正撞见两人在榻上搂作一团。
她见怪不怪,顺手将燃得正旺的炭盆挪近床榻,语气平常:“醒了就好。等着,我去烧水。”
徐寄春闻声回头,却见徐执玉今日一改素日雅淡。不仅衣裙华艳,面上更是傅粉施朱,甚至连发髻间都簪了支极为晃眼的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问道:“娘亲,您今日要出门吗?”
徐执玉心头发虚,含糊应道:“嗯。我有一位好友来京城了,她约我去城外赏景,总不好太素净。”
徐寄春:“城外近来有什么景色吗?”
十八娘嗔怪一声:“姨母难得出门会友,你别多嘴。”
年关将近,正是剪径流匪出没的时节。
城外多是荒郊野岭,徐寄春担忧道:“娘亲,此行路远,道上怕也颠簸,不如我赁辆马车送你去。”
十八娘也在旁搭话劝道:“姨母,城外常有劫财的泼皮,让马车送你去。”
徐执玉连连摆手:“瞧我这记性。原是我记错了,不是城外,是南市玉容茶肆。”
南市玉容茶肆后院,确有一方盛景。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絮絮叮嘱:“今日天寒,娘亲出门前多添件衣裳,切莫着凉。”
徐执玉转身往外走,脚下生风,似在掩饰那份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寄春倚在床边,盯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颇为好奇:“什么好友,值得娘亲这般精心打扮?”
十八娘:“往日蛮奴约我去南市闲逛,我梳怎样的发髻、戴哪支钗都要斟酌半晌。你呀,还是太不懂女子了。”
徐寄春:“是吗?”
琼光映窗,晴雪耀目。
徐寄春挪下床,扶着榻沿转了转脚踝,顺口说起这几日的遭遇:“地府的那些神仙查出我不在生死簿上,说是疏漏,非要我亲自去地府补上。”
锦衾隆起小小的一团,十八娘闷声闷气地抱怨道:“这些地府的神仙真讨厌。”
僵硬的身子已松泛不少,徐寄春起身在床边舒展筋骨。
雪光晴明透窗而入,晃着微晕。
他站在光影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十八娘露出小半张脸,盯着他的后背瞧,自是越瞧越喜。
一个羞人的念头莫名冒出来,她只觉颊上飞红,羞得无处可藏,慌忙钻入被中。
锦衾深处,闷闷的窃喜声藏也藏不住。
徐寄春回过头,看着那团鼓鼓囊囊、随笑声起伏的锦衾,不解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日影上阶,徐执玉烧好两锅热水。
徐寄春裹紧大氅,推门而出。来回四趟,不多时便将房中浴斛注满。
“十八娘,你来我房里。”
窗外传来徐执玉的催促,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咬了咬唇,才依依不舍地抱起一叠新衣,转去西厢房沐浴。
隔着一道帘子,徐执玉临窗而坐,对镜添妆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十八娘趴在浴斛边沿,温热的水汽濡湿了鬓发。
透过帘隙,她小声问道:“姨母,您为何重新梳妆?”
镜中人眉眼依旧,神采却不复当年。
徐执玉望向镜中的自己,勾描眉黛的手顿了顿,轻声叹道:“阔别多年,容颜已改。这般模样见他,心下不免有些怯懦。”
十八娘心下笃定她说的是那位久别的闺中密友,便宽慰道:“故人重逢,她见您只会满心欢喜,怎会留意容颜?”
“嗯,许是我想多了吧。”徐执玉搁下手中螺黛,又将鬓边珠钗卸去几支。对镜端详片刻,她忽然扑哧一笑,“若叫他瞧见我如此折腾自己的脸,定会嫌我傻里傻气。”
十八娘歪着头,乐呵呵随她笑:“姨母真好看。”
徐执玉将珠钗收进妆匣,转身笑道:“你呀,就这四日的还阳光景。今日好生歇着,明日姨母带你去南市,挑身最漂亮的婚服。”
十八娘眨眨眼:“姨母,你怎么知道我还阳四日?”
徐执玉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飘向窗外:“子安说的。”
“子安不是一直与我待在一块吗?”
“他去伙房时说的。”
十八娘并未起疑,见徐执玉频频看向窗外,忙道:“姨母,您快出门赏景吧,我和子安在家里等您回来。”
闻言,徐执玉从衣柜中翻出一件藕荷色披袄。
她随手往身上一裹,眼波流转间,难掩眼底的雀跃:“你们今日的饭菜都备在灶上了,晚膳……不必等我。”
十八娘眼睫轻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门扉轻合,她立刻从水中起身,草草拭去水珠,换上新衣。又将西厢房收拾妥当,这才满心欢喜地去找徐寄春。
房中纸窗半开,徐寄春临窗而坐,手捧书卷。
他衣袂轻垂,姿态端方,目光专注地落在字里行间。
十八娘屏息走至徐寄春身后,伸出双手,自后掩住他的双眼,语带戏谑:“哪家小郎君,怎生得这般俊俏?”
徐寄春也不挣脱,反倒就着这姿势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身前,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那便请娘子移步,于光亮处,仔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