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洗儿怨(二)

子时寒深。

手中鞭子脱了力, 哐当落地。

守一道长整个人陷进椅中,喘声粗重。

他无从分辨温洵话中的真假。

非他不愿,而是不能。

纵使他修行多年, 能窥见部分鬼物。

然天地之间,尚有太多游魂散魄,非他目力与灵觉所能及。

不巧,谢元嘉与徐寄春身边的女鬼皆在其中。

回想当年,若非温洵从旁点破, 他们四人甚至无从知晓,谢元嘉的魂魄早已沉于阵中。

他离不开温洵的眼睛。

离了它, 他便看不见那些盘踞在权贵身侧的鬼物;有了它,那些鬼物才会化为他的掌中棋子,助他搅动朝局、翻转乾坤。

温洵仍跪在原处,一动不动。

守一道长缓缓站起, 大步跨出门外,只丢下一道冷硬的命令:“守好地室, 盯死谢元嘉;那个叫十八娘的女鬼, 我要她的画像。”

“弟子遵命。”

万籁俱寂,观中上下皆在安眠。

唯温洵一人,步履凌乱, 再一次于深夜走进塔陵。

惊醒的守陵老道揉了揉眼, 从柜中翻出一叠黄纸递给他, 哑声问道:“小四,你怎么专挑夜里来?”

温洵接过黄纸,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白日事忙,抽不开身。”

一如过往千百次,他沉默地穿过无数丘子坟, 在一颗石榴树下停步,随即单手一撑翻过土墙。

最后,他分开墙边的杂草,沿着蜿蜒向下的密道,走向深处的地室。

满墙符纸,叠若鳞甲。

他走到一面墙前,从中揭下一张,随手放在石台:“你出来吧。”

很快,棺材中钻出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男鬼。

可男鬼一开口,却是清亮的女声:“小孩!”

毫无疑问,是个女鬼。

“我不小了。”

“你这小孩,我可是你的长辈。”

满室珠光宝气,温洵半蹲在一箱银锭前核数,随口应道:“我从未拿你当长辈。”

女鬼挨着他坐下,见他面色苍白,下唇隐约有一道带血的牙印。她默然看了片刻,才轻声探问:“那个贪财死道士文抱朴,又打你了吗?”

温洵拈起一枚银锭,掂了掂:“嗯。”

女鬼凑近了些:“你又没帮他骗人吗?”

“算是吧。”温洵将那块银锭托在掌心,侧身递到她眼前,“你瞧,成色极佳。”

银锭微光,映亮他眼中那一簇隐秘的期待。

女鬼眨眨眼,点点头:“此乃御赐官银,当然成色极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洵逐一开箱、过目、核数。女鬼则绕着他打转,絮叨了一路:“小孩,你说我散落在外头的那些魂魄,是不是嫌我累赘,丢下我,自个投胎去了?”

“魂魄不全,无法投胎。”

“行,我接着等便是。再等个几十年,熬死贪财死道士文抱朴。”

这句话后,温洵敛神垂首,一心核算箱中钱数。

直至最后一箱清点完毕,身侧始终不闻半点声息。

他仓皇转身,却见她泪眼模糊,兀自望着唯一的出口:“你怎么哭了?”

“有沙子进眼睛了。”

“鬼……的眼睛里面也会进沙子吗?”

“自然,我难道会骗你?”

温洵以袖掩唇,终究没有点破,只在心头怅然又无奈地接了一句:“你骗我多少回了。”

初识时,她坚称自己是男子,故意粗声粗气地骗他:“小孩,叫声谢叔叔来听听。”

被他一眼识破后,她才扑哧一笑改了口:“好啦,不逗你了。我叫秦簌簌,是谢元嘉的远房表妹。”

后来,她哄着他放走她的魂魄,信誓旦旦地承诺:“你放心,我的散魂若修成鬼形,一定会回来找你。”

可待到重逢日,十八娘已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温洵敛了心神,起身向外走去。

女鬼见他身形微动,乖顺地退入棺中。

她钻入那口乌黑棺木的动作,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

熟稔到让他心头一窒,胡乱地将符纸放回原处,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室。

温洵踉跄着撞开地室的门,

外头静得骇人,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可心口那团乱麻,却随着耳中的阵阵嗡鸣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观中,一头栽倒在榻上。

任由愧疚与窒息,在浑浑噩噩的梦中肆意弥漫。

长夜将尽,曙色初开。

卯时一刻,徐寄春照旧死气沉沉地出门。

甫一转过巷口,一道粉色虚影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开门见山:“五百两冥财,买个能让你立马跳起来的好消息。”

徐寄春牢记上回的惨痛教训,伸出三根手指,与他讨价还价:“三百两。”

黄衫客面不改色,寸步不让:“五百两。”

“三百零一两。”

“这事和十八娘有关。五百两,一文不少。”

“行,成交。我今日回去给你烧元宝,但你别告诉十八娘。”

“我看到她了,亲眼所见。”

“谁?”

“另外的一魂一魄。”

如黄衫客所料,徐寄春高兴得原地跳了起来:“她在哪儿?”

“就邙山的那间地室!昨夜我去探路,撞见个鬼祟道士,便尾随进去,结果一眼就瞧见了二娘。”黄衫客说着说着,手往怀里一探,抽出一方粉帕捂住脸,“我的二娘哟!穿着身半旧的官袍,蜷在那么小的棺材里!那群天杀的死道士,关了她二十多年……我看着心疼死了。”

黄衫客泣不成声,只将一个纸团塞进徐寄春手中,便掩面离去。

他一路跑,一路鬼哭狼嚎。

沿路鬼宅中的鬼魂,纷纷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哀声远去,徐寄春小心展开那张纸。

这是一幅详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地室入口,更将塔陵外的守卫所在悉数点出。

“五百两,不亏!”

徐寄春振作精神,大步流星地向刑部行去。

一入官署,他直奔武飞玦处,探问吴肃案进展。

武飞玦搁下笔,沉吟道:“已有眉目。本官已请托张夫人以探亲之名,亲赴许州接秦娘子回京。此外,你于桃木村所获符纸,经比对天师观诸道长所绘符纸,本官察其画法与一位道号‘灵峰’者颇为相似。”

“敢问大人,”徐寄春试探地问出口,“天师观诸位道长的符纸,不知您从何得来?”

武飞玦拿起手边卷宗,不咸不淡地回道:“家父素喜论道,与天师观常有往来。观中诸位道长所赠的墨宝、亲手所绘的符纸,十分齐全。”

这位武太傅的雅趣,倒是比他还独特。

徐寄春走出内堂,略一思忖,便踱步去了几位郎中和主事惯常扎堆议论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