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当年勇(三)(第2/3页)

二月十五,玄元节。

寅时一刻,天方熹微。

天师观主持守一道长率道众自端门入宫。

守一道长头戴玉清莲花冠,冠缀明珠;身着紫绡法衣,肩披三十二条黄帔,手执麈尾拂尘。

在他身后,华幡高耸轻扬。

三十六名道士身负法剑,或捧经卷,或持三清铃,步履清肃。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

寅时三刻,龙角长鸣,钟磬震荡。

道士们的吟诵声,汇入这浩大的合鸣声阵,乘着晨风,越出四方皇城的朱墙,流向静默的千家万户。

辰时初刻,宫中钟鼓齐鸣。

当余音传至恭安坊时,清虚道长望着满院风尘仆仆的诸位师兄,捻须含笑,揖首道:“多谢师叔与诸位师兄仗义相助。”

“走吧,莫误了时辰。”成华真人从人群中走出,道髻一丝不乱,神情淡远,“你几位师兄,午时还要赶去南市支摊。”

一行三十八名道士,青袍束身,桃木剑在手,沿着街衢往邙山方向而去。

刚从徐宅把脉出来的御医迎面撞见这阵仗,抬眼望着连绵的青袍人影,纳闷自语:“哪家做法事,竟能请动这么多道长?”

门外动静消失,徐寄春立马掀被坐起。

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分病气。

一旁的独孤忘机早已易容完毕,眉眼、衣着皆仿得与徐寄春一般无二。

他认命似地苦笑一声,仰头灌尽蒙汗药汤,随即一言不发地躺上床榻,将自己摆成昏迷之态。

徐寄春换上粗布短打,草帽掩住眉目,策马穿行于街巷。

一骑如风,没入通往邙山的野径。

巳时二刻,晨雾尚未散尽。

两拨人同时抵近邙山天师观前后山。

一在观前石阶肃立,一在观后密林静候。

前山南向,邙山松涛卷着山风呼啸。

昔日天师观主持成华真人率众上山叫阵,引得往来善信纷纷侧目。

温洵得知消息赶来,在成华真人面前站定,恭敬地深施一礼:“太高师祖,师父今日不在。您一路辛苦,不如由弟子扶您老人家入内奉茶等候?”

成华真人慢悠悠回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师侄:“师叔老啦,筋骨不比当年,便由你们同这些小友闹一闹吧。”

“师叔,您快进去喝茶。”

“等我们替文抱朴训完这一群不明事理的弟子,再请您下山喝酒。”

“好好好。”

成华真人:“小友,走吧。”

温洵唤来一位师弟,扶着成华真人进观。

而他自己,则与另外三位师兄齐齐跨步上前,于观门前一字列阵,横剑拦阻门外群道。

守一道长前日心神不宁,始终怀疑清虚道长一行人欲在玄元节生事。

思虑至夜漏三更,他决定将四位亲传弟子留在观中,以防不测。

观门内外,一静一闹。

剑拔弩张,寸步不让。

山风鼓荡着道袍,清虚道长袖手而立,扬声喊道:“小观,你先上。手脚利落些,莫要耽搁了师叔们下山挣香火钱。”

钟离观双手按在剑柄上,有些拿不定主意:“师父,我用桃木剑还是长剑?”

“随你。”

人动则剑起,剑走则人随。

钟离观的身影如箭离弦,剑光飘渺亦如流星坠夜。

五丈距离,他持剑三步掠过,

剑光起处,一点寒芒疾刺四人眉睫,逼得四人只得仓促抽剑格挡。

观前刀光剑影交错,钟离观身陷四人合围,反倒气定神闲,以一敌四进退自如。

清虚道长见状,振臂高呼:“走,随我进观!”

观内观外袍影翻飞,掌风剑影撞得廊柱微颤,桌椅翻倒,彻底乱作一团。

这群老道虽年过半百,但多年苦修不辍,掌力沉猛、剑招老辣,武功远胜寻常武夫,观中年轻一辈,哪有还手之力?

不多时,钟离观便突破合围,与温洵缠斗至西门处。

塔陵入口在望。

温洵见他要闯入,情急之下将剑换至左手,招式随之大变,剑气纵横,硬生生阻住去路。

钟离观盯住温洵持剑的左手,声音因惊怒而微颤:“刺杀师弟的人,就是你!”

面对他的质问,温洵一言不发,只手腕轻振,长剑青芒骤闪,直取钟离观心口。

钟离观疾退数步,一边挥剑应付温洵攻势,一边大声喊道:“师父、师叔,快来塔陵救救我!”

清虚道长与一位师叔闻声急追而至,几个起落便将温洵逼退至西院祖堂前的空地上。

钟离观抽身闯入塔陵,依据徐寄春图上的标注,将陵中所有守卫找出。

塔陵内,厮杀声阵阵。

道士们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秋瑟瑟托腮坐在墙头,看得意犹未尽,偏有要事牵绊,只得恋恋不舍地扭过头,对身旁的盼生嘱咐道:“你去树下通知子安哥哥,让他进去救人。”

盼生眼巴巴地望着她:“瑟瑟姐姐,为什么是我去啊?”

秋瑟瑟眼睛一瞪,叉腰怒道:“就凭我是你姐姐,快去!”

盼生噘着嘴跳下墙,一溜烟跑到一棵老树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徐寄春的胳膊:“瑟瑟姐姐说,里面打起来了,你可以进去了。”

一听这话,树上的十八娘委实气不打一处来:“好个秋瑟瑟!准是看热闹,又看得忘了形,连传一句话都指使盼生!”

“忍忍吧。”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

邻近的几棵老树窸窣作响,先后传来几句低低的应和。

在众鬼喋喋不休的争吵声中,徐寄春起身朝前走去。

沿途守卫对他视若无睹,他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抵达地室入口。

见他已至入口处,郑知节赶紧驱虎长啸。

林中深处一声虎吼,声震山林。

陵外守卫顿时方寸大乱,徐寄春趁这阵混乱掩护,俯身拨开荒草,潜入地室。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墓门。

门虚掩未合,门环处挂着一把已打开的铜锁。

徐寄春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用力晃燃,侧身挤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室幽深昏昧,却并非完全无光。

头顶那座用作伪装的丘子坟,石缝间漏下几缕微光,聊胜于无。

火光所及之处,竟与摸鱼儿画中所绘一模一样。

他熟稔地走向八卦图,自乾位行至艮位。

在艮位立稳后,他抬手直直指向贴满符纸的墙面。

指尖尽头,正是一张陈旧黄符。

起初,他心中存疑,害怕黄衫客一时眼花看错。

犹豫片刻,他下定决心,轻轻掀起黄符一角,却见符纸之下,清清楚楚凿刻着一行小字:有志者,事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