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逆龙鳞(七)(第2/3页)

而从一线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却久久地落在进出六出馆的男女身上,并随之游移。

尤其是俊秀的男女。

他牵马走近,猛地探身凑到她面前:“你在看什么?”

十八娘惊得肩膀一缩,心虚地扯出一个笑:“等你啊。”

“我问你在看什么?”

“……”

十八娘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展开了递到他眼前,扬声道:“喏,徐子安,这是你夫人的过所,你可得收好了。”

徐寄春接过那张薄薄的过所,一目十行看完,惊讶道:“这么快?”

十八娘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轻嗤一声:“姓韦的,果然一个比一个精明。”

鸣衡楼日进斗金。

韦遮唯恐十八娘摸清底细,继而坐地起价。

为确保地契早日到手,他连亲生爹娘都撂在了一边,连夜出城去汝州打点过所文书。

徐寄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四楼,小声嘀咕:“能行吗?”

十八娘叉腰站稳,鼓起腮帮憋足一口气,仰头朝着楼上大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叫你伯母夜夜入梦骂你!”

话音随风送上四楼。

韦遮正惬意地歪在美人榻上,摩挲着那张地契。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马翻身坐起,一个箭步跨到窗前,身子往外一探,挑眉笑道:“表妹把心放回肚子里!”

徐寄春:“银子呢?”

十八娘从袖中摸出一张凭据:“我今日先拿了两百两给娘亲做盘缠。剩下的银子,全存在六出馆了,随时可取。”

韦遮抱臂斜倚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对话,打趣道:“表妹夫,得妻如此,你可是捡着宝了。你瞧瞧,我这表妹对你多上心。”

“……”

徐寄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嘴角一抽:“别理他,我们回家。”

回家前,徐寄春与十八娘去了一趟修业坊。

此行不为找人,只为找鬼。

修业坊。

般若尼寺隔壁荒宅。

看着院中两个咧嘴傻笑的大活人,大妗姐面露疑惑:“你们找我做什么?”

徐寄春笑意更深,语气诚恳:“拜托大妗姐帮我们找一个人。”

“你们两个人拜托一个鬼找人?”

“对啊。”

十八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布包:“大妗姐,你放宽心,我有钱。”

大妗姐打量她一眼:“你能给多少?”

十八娘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千两冥财,如何?”

“成交。什么人?”

“前夜从恭安坊徐宅逃走的一个蒙面人。”

“恭安坊?”大妗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滚过一遍,随即痛快应道,“行,我应下了。”

“多谢大妗姐。”

两人牵着手走出荒宅。

远方日头西坠,归鸟成群,喧嚷着飞向日渐繁密的林梢。

旧憾已偿,新期方生。

花朝月夕,人间正好。

在外奔波一日,十八娘归心似箭。

等不及徐寄春去后门系马,她便利落地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奔入宅中。

伙房中,徐执玉正背对着门忙碌。

十八娘像阵风似的跑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塞给她:“娘亲,这些银子你拿着。”

徐执玉笑着收下:“对了,你爹娘葬于何处?我们此行会路过荆山,到时也好去祭拜一番。”

“在荆山城外。”十八娘仔细叮嘱,“您与爹若是寻不到地方,就去城中寻荆山县令。他是我师弟,定会亲自带你们过去。”

“呀,十八娘还是师姐。”

“也就一个师弟。他年纪最大但入门最晚。”

当夜,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热闹地吃了一顿饭。

席间欢声盈室,房顶吵闹不绝。

里里外外,各有各的热闹。

二月廿二,定鼎门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而立,目送徐执玉的车马渐行渐远。

鹤仙抱剑旁观,越看车夫越觉眼熟。

待马车绝尘而去,她当即掐诀御风追上,近前细辨车夫相貌:“他这模样,倒有七八分像老不死的相里闻……”

“鹤仙,走了!”

十八娘的嘶喊破空而来。

鹤仙闻声离开,唯余喋喋不休的抱怨,飘飘忽忽散在风中:“老不死的相里闻,不知死哪儿去了,倒让我日日巡行人间,不得清净。”

“鹤仙。”

“嗯?”

“再敢骂本官,滚去刀山地狱。”

“你谁啊?”

“老不死的相里闻。”

“……”

徐执玉走后第二日。

徐寄春不情不愿地做回了刑部侍郎。

每日天色未明垂着头出门,暮色四合便踩着影子踽踽而归。

暮去朝来,活脱脱一个悬丝傀儡。

十八娘每回送他出门上朝,见他一脸痛不欲生的苦相,总不免揶揄一句:“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徐侍郎,听话,快去吧。”

“……”

夜里要在床笫用功,白日要在官场用功。

试问,他这还不算用功吗?

光阴闲抛,十日倏忽而过,却也慢得熬人。

这一日,大妗姐与黄衫客先后递来消息:那个蒙面人,死了。

他死在一座久无人住的宅院。

面覆青气,七窍流血,系中毒而死。

仵作剖尸细验此人腑脏后,得一新论:“腑脏色变,非一时之毒。致命之由,实为宿毒骤发。”

早在半月或更早之前,致命的毒便已暗藏于脏腑间。

无论二月十九夜的杀局成与不成,他注定会死在三月五日。

这是幕后真凶,提前为他定好的死期。

听闻蒙面人的死因,十八娘冷笑道:“难怪文抱朴有闲心与人论道,原是早留有后手。”

徐寄春:“无妨,刑部近日已查得一个邪道的行踪。”

“谁?”

“文抱朴的师弟,灵峰。”

蒙面人死后的第六日,徐宅门响。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响而止。

十八娘循声跑去应门,门外空空如也,一张纸被遗落在门槛处。

纸上仅四字:故人故地。

酉时一刻,徐寄春归家卸去官袍,改换一身常袍。

酉时二刻,十八娘一路引着他,前往故地。

宣教坊,九圣宫。

观中供奉九圣,主一地祸福与水土之吉。

三月正是农桑忙时,观中人来人往。

乡民们步履匆匆,将田间生计的焦灼,化作手中明灭的香火,只盼九圣保佑,时和年丰。

十八娘与徐寄春穿廊过庑,直至观中深处一处香火寥落的山神殿。

殿门在身后闭拢,天光被隔绝在外。

十八娘于昏暗中站定,摘下帷帽,望着山神像轻声探问:“一别经年,不知夫子昔日所许之宏愿,今日可曾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