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最后一批(第2/2页)

片刻后,他们没有等来宋黎隽的暴怒或发泄,而是看到他脸色苍白却神情平静地走来。

“泊狩,我的引导员。”宋黎隽停在队长面前,低声问:“没有回来吗?”

队长一滞,然后点头。

宋黎隽拳头无声地攥紧,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尸体,也没有找到?”

队长脸色僵硬,垂下眼,“嗯”了一声。

宋黎隽:“……”

看着他脖子上跳动暴起的青筋,队长旁的特工紧张地看着他,思索该怎么拉住他。

然而。

“……知道了。”宋黎隽轻声道:“不麻烦你们,我自己再找找。”

队长:“……”

少年情绪冷静到可怕,如同扛过最高压的心理考核,快步走向医疗室窗边。

一间又一间,他目力极佳,哪怕隔着玻璃都能看清屋内的登记名和患者隐约露出的面颊,所以即便看得很快,也看得很精准。

没有。

……都没有。

前方资源紧缺到连裹尸布都不够,很多人还没盖上布就要被送去尸体保存库,宋黎隽冲去尸体保存库前的担架区,一个一个地查看过去。

还是没有。

一个晚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在医疗区、担架区和停机坪匆忙穿梭,仿佛想要证实什么,不死心地一个个去查看、询问。

在场的死人说不了话,活人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找不到了。

“……”

宋黎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晚宴正装上沾满了血腥味和难闻的战场残留味,可他没有半点意识,只是麻木地开门,坐上床边。

USF正在为伤者治疗,为死者收殓,却没有人能告诉他,他的引导员在哪。

【“他们好多人请假,都回家了,没聚成。”】

【“我看它亮着,还以为会开。”】

……那个人没有家,只会一个人在安静的角落里找面包吃,玩着无趣的小玩具。

啪叽、啪叽。

非常嘈杂。

【“小宋,你给我买了好多衣服,所以,今晚换我请你吃饭吧。”】

【不对,也不是还你。主要是,想带你看。”】

【“就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是一个劲地对他示好,就是为了表达那些可笑的“感恩。”

【“你看。要这样笑,发自内心地笑。”】

【“小宋,你真好。”】

哪怕死了……也只有他会记得。

宋黎隽拳头紧得发疼,无法呼吸,麻木地掏出手查看过往信息。

一条条消息都在报平安,停在十七天前,然后没了消息。

或许是半个月前,也或许是这几天前,几个小时前,就这么没了。

宋黎隽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疼得像被撕裂了,喘息中满是嘶哑声,脸上的情绪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所有的伪装都成了没意义的东西,成了抵御崩溃防护线的最后顽墙。

于是,他缓慢地起身,将手机放到桌上,不再看。

黑暗的屋中仅有月色洒入,映得他脸色一片惨白,了无生气。

砰。

宋黎隽指尖一顿,听到细微的动静,但继续关闭手机。

砰,砰。

“……”

又是幻听。

“砰砰……砰砰!”

耳膜像被掀开一层隔音帘,声音猝然清晰具象起来,勾得他气息一颤,转身看去。

五楼的窗外,一个人胳膊扒着窗沿,正在敲窗户。

“……”

月色映照出他的脸,宋黎隽看清后,心没有跳动。

对方跟他对上视线,眼睛亮起,笑着挥挥手。

宋黎隽像被幻觉刺到,悄然避开视线。

对方:“……”

对方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解,手搭在窗边,巧妙地一弹一抬,终于将窗户弄开。

“——哗啦。”夜间的冷风吹入,抚过宋黎隽的面颊,刺激得他眼睛微微睁大。

男人浑身都是血污,脸上也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他手臂绑着止血绷带,比往日里多费了点劲才翻进窗户:“小宋,怎么不理我?”

“……”

男人打量着:“咦,今天这身衣服很衬你,真好看。”

“……”

见宋黎隽还是没反应,他思索一秒,看向屋内的钟,发现已经过了零点。

——九月五日的00:12

他眉头松开,心虚地道:“……看来还是没赶上,过点了。”

“……”

他正思索着该怎么讨好自家小宋。

“砰!”桌上的手机掉落在地。

一双有力的臂膀粗暴地将他揽入怀中,用力之大,大到连他一时都没挣开。

反应过来是谁在抱自己,泊狩愣了愣,没有反制,而是任由少年凶狠且极为用力地搂着他,将他的所有的气息和体温都揉进怀里。

宋黎隽的呼吸很急促,一声又一声,像心脏终于回忆起该怎么跳动,猝然轰鸣,震耳欲聋。

咚,咚。

咚……咚!

他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面颊埋入男人的脖颈间,感受到这是最真实的体温和触感,气音沙哑着,只剩下颤抖。

泊狩很茫然:“……怎么了?”

宋黎隽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他,越来越紧。

“小宋,我身上很脏。”泊狩抬起手,下意识想推开他:“你不是有洁……”

“……闭嘴!”

泊狩一顿。

他感觉到少年的面颊埋在颈间,声音怒不可遏,却又满是潮湿的气音。

在颤抖,他的小宋在发抖,浑身抖得厉害。

“我不在的时候。”泊狩皱眉,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谁欺负你了?”

“闭嘴!”

泊狩:“……”

好吧,闭嘴。

泊狩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可我的衣服很脏,你要不要先松开——”

话一顿,他没有再说下去,像发现了一件非常超乎他认知的事,愣愣的,忘了该怎么说话。

湿润温热的触感碰到他的皮肤,沾湿了干燥的地方,颤抖的,无声压抑的,却又难以割舍的,滚烫的,是真实的温度。

他的小宋。

……好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