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计

准确来说,他看到了两次。

第一次距离很远,对方穿着潜水服,他看不清脸,只知道有个人贴在船下朝他的方向看来。第二次,那人回来了,看起来很狼狈,潜水服破损,就连氧气罩都丢了——根据身体大致轮廓,他感觉可能是个男人。对方在黑沉沉的海水里游动着,最后费尽全力朝他的方向看了眼,便缺氧脱力沉了下去。

休眠舱逐渐上移至看不见对方,他惶恐地拍打着玻璃想要呼唤,随着新增氧气的注入,却渐渐对身体失去控制,困意上涌,睡了回去。

一觉醒来,他和其他孩子们出现在了“USF”特工总部里,别人都处于懵然状态,只有他还保留着当时的记忆。一开始,他不知道这里是否值得信任,直至接触了对方派来的安抚人员、获知自己父母的身份后,他才逐渐放松下来,对安抚人员提到海底见到的事。

对方错愕,立刻匆匆出去汇报。

【“我们查过相关记录了,这段时间里,周围海域没有检测到任何人类的存在。”】

【“而且引走鲨鱼……怎么可能呢,人不会没事去招惹鲨鱼的,是鱼群被声波驱赶才离开船底的哦。”】

——片刻后,回来的专员笑着跟他说。

男孩愣住了。

怎么……可能呢?

=

“后来我又跟很多人说了,可他们都不信,还说我是受到刺激出现混乱的记忆了。”男孩说完,转头小心翼翼地瞅他。

泊狩没说话。

见特工叔叔没有嘲笑自己,男孩才气闷地继续道:“其他人都睡过去了,哪知道我们在海底发生了什么。反正我记得很清楚,绝对不是幻觉……”

“是你记错了。”泊狩打断,“追着你们咬的是骸鲨,骸鲨生性凶残喜食人,没人会这么找死。”

男孩一滞,急道:“你也不信我?”

泊狩:“不是信不信,是合理性问题。第一,不是你认识的人,为什么救你们?第二,谁这么做好事不留名,上赶着找死?而且据我所知,救你们的人只有一位在船上的特工吧。我同事应该也跟你们说过。”

【“我会处理好。”】

果然,宋黎隽连海底的细节都没遗漏,彻底清除了他出现过的痕迹。

“……”男孩被他一句又一句冷漠无情的话怼得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只能挤出一句:“可我亲眼看到的!”

“在面对超越自己承受阈值的暴力行为时,人的大脑会幻想得救的画面。”泊狩掀起眼,淡淡地道:“如果你还是坚持,就当他死了吧。”

“——毕竟,没人能从骸鲨的围剿下逃出去。”

话音落下,男孩整张脸已经变得和咬紧的下唇一样苍白。

泊狩咒自己死毫无心理负担,反正原药效果一到,死不死活不活就那样。原本可能还会有个人在意……这两天一过,估计他死家门口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总之,当务之急得让小孩忘记他的事。

“……我就是怕这样。”男孩表情难过,小声道。

泊狩看向他。

男孩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无人认同后,早就不会因他的反驳而生气,垂着脑袋道:“我知道,如果真有这个人,应该也已经死了。”

泊狩的刻薄话涌到嘴边,莫名变成冷淡的安抚:“反正也不认识,死没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这样的。”男孩摇头道:“我妈妈说,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去世,都该有人为他难过。”

“……”泊狩睫毛很慢地掀了一下:“也有例外。”

男孩:“他会有父母,朋友,爱人,甚至是孩子。”

泊狩:“也许没有呢。”

男孩:“不可能,一个人活着至少会有几个朋友的。我也可以是他的朋友,会为他难过!”

泊狩:“你妈妈没一起告诉你,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吗?”

男孩:“……”

——真是张嘴就让人来气的叔叔!

男孩苍白的脸被气得涨红、敢怒不敢言,泊狩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小土包。

男孩瞬间紧张地护住小土包:“……怎么了?”

泊狩蹲下,削瘦的身体折叠成三道也就比他蹲得高一点,对着小土包问:“下面埋得什么?”

男孩:“……”

泊狩伸出手,抚平不整的地方,把土拍严实点,像在建造一个稳固的巢穴便于住进去。

男孩咕哝:“……我午饭特意攒的鸡腿。”

“上贡吗?鸡腿不好,过一会就被野狗刨了。”泊狩淡淡地道:“换成面包,奶香黄油味的。”

男孩:“啊?”

泊狩:“信我,他应该会喜欢吃。“

男孩:“……?”

不知为什么,刚才还反驳他的男人就这么自然地加入对话,仿佛和他一起讨论着该怎么给“不认识但见过”的朋友布置坟墓,然后在正中间的小床位置放一件乔迁礼物。

“你试试对他许愿?”泊狩悄悄摸了下口袋里的零钱,道:“说不定第二天就能在床头看到他送你的回礼。”

男孩:“……他又不是圣诞老人!”

泊狩嗯哼着:“说不准呢。”

男孩咬了咬唇:“那我希望他不要死。”

泊狩数着零钱的指尖一顿。

男孩:“我希望这个坟墓永远都不要用上,我希望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

泊狩没说话。

男孩眼里难过和不甘:“他是个好人,不该这么早……”

“盖块布吧,不然下雨会被冲散。”泊狩突然打断:“花是你摘的?”

男孩一怔,还没跟上话题的切换,就见他拿起了地上的野花。

“他不喜欢花,不能吃的东西整那么多干什么。”泊狩捡起两朵插上去,像给自己的床头瓶子里装入新鲜的花束:“稍微点缀一下就行了,放多还招虫子。”

清晨的花是芬芳的,死后的人是没有疼痛折磨的,有时候,很难说到底是活着还是死去更快乐点。

说完,他在男孩错愕的注视下起身离去。

身后远远的,传来男孩的声音:“……你又不是他,不要乱决定!我就要放花,越多越好。”

泊狩抬起的指尖晃了下,表示随他。

男孩气鼓鼓地继续布置着“朋友的坟墓”,没看到男人微微上扬的嘴角。

谢了。泊狩心想,新朋友。

=

人生也许是由许多个瞬间组成的,就在这一瞬间,泊狩突然没那么想死了。

按规律,封闭针一般保持着一个半月打一次的频率,每到规律性的节点附近,他都会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屯好东西,筑好“巢”,才能稍微放下心陷入虚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