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第7/8页)

实验期间包吃包住,那人就和他们住在了一起,那人说想剪头发,儿子找出推子,帮那人推了一个平头。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后,面貌一新,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的左脸上有颗痣。

他问那人叫什么,那人说:“李建升。”

“好名字。”他忍着疼,挤出一个笑,然后也自报家门,“我叫杨昌东。”

那人微微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在心底默默地自言自语,杨昌东,昌盛东方。

又想起了儿子出生那会,他给儿子取名字,东方已经慢慢地昌盛了,他希望儿子接下来可以好好欢庆,永远欢欣。

他望着忙碌的儿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一路走到现在,儿子的人生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东西了。

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付培瑶都会留意一下自己的左脸。离她接受过疤痕修复手术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对于她的往事,早已无人再提,陌生人也压根看不出她的脸曾受过伤,但她知道,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她的手指掠过皱皱的皮肤,那里还是有热辣辣的疼。水扑在脸上,让她想起那一天,她脸上混着眼泪的血,很沉,泛着腥,那里面也许还有黄家父母的口水。

她是黄家永远的罪人,古时候犯人遭受墨刑,脸上会被刺字,耻辱终生。她脸上的疤虽然已经消失,潘付薇也早已经认罪伏法,可死在火灾里的人却无法死而复生,这也将折磨她终生。

她不喜欢照镜子,但每天早晨,她都会注视着自己的左脸,然后想起自己的罪。自从在黄家受伤以后,她就没有勇气再回到黄家去道歉。黄家父母从未要求民事赔偿,所以除了偿命以外,她根本没有办法赔偿人家的损失。

其实那天脸被割伤的时候,她就想过死。也幸亏有老唐陪着她。她捂着脸,哆哆嗦嗦溃不成军,是老唐把她拽起来,带着她离开黄家。出了大门她就想干脆一头扎进车流里死了算了。但转念一想,即使要死,也得找个不拖累别人的法子。她想好了,写好遗书,找个深山老林,自己服药喝酒加割腕,死了就曝尸荒野,不用收尸。

可遗书写了一半,就被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老唐发现,他说了很多安慰她的话。最后,他说:“你能不能不要逃避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仔细想一想,对于你女儿犯下的错和她自己人生的不幸,你最该负责的部分不就是你的逃避吗?她成长的过程里,你逃开了。现在,你还要逃?”

“我真的很痛苦,很内疚,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继续下去了。”

“就算是你死了,黄家的女儿女婿外孙也回不来了。”

“至少黄家父母知道我死了,心里会觉得畅快一点吧。”

“你的命就值这个?让人家痛快一阵子,然后呢?孩子还是没法回来,还是痛苦。”老唐说,“你如果想赎罪,是有别的办法的。”

“什么办法?”

“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你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去救更多人的命。这不是你的理想吗?”老唐说。

付培瑶木然地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工作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老唐也忙,两个人很久没有见面。再见,都为彼此衰老的样子愣神,然后会心一笑。

他们一直靠着邮件联系,约好见面前,她在邮件里向老唐报喜,说自己团队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

见面的时候,老唐开口就说:“老付,祝贺你。”

她刚要说谢谢,却听见老唐不知为何又突然提起往事,“我真的很高兴你当初没有放弃生命。如果你当年就走了,就不会有现在的成绩了。”

她不明白老唐突然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老唐很少说废话。她静静地看着老唐,等着他继续说。

“记得我跟你提过的,我一直在搞的一个东西吗?”老唐问。

她当然记得,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她知道,那是老唐投入一生的心血。

“现在到了正式试验的阶段,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付培瑶问,“怎么帮?”

“以前咱们聊天的时候你不是设想过吗,如果能再来一次,你会怎么样弥补遗憾。”

付培瑶有些明白了,她震惊地望着老唐。

“真的可以吗?”她问。

“参与实验的不止有你一个人,还有搞社会学和人类学研究的人。”老唐说,“记得潘付薇刚出事的时候,你问我,潘付薇会不会是天生坏种,所以才去犯罪。当然,你心里也明白,你这样说,只是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罢了。如果是天生坏种,不管后天环境如何,她都会变坏。但是,你知道的,潘付薇肯定不是这样。”

付培瑶点点头,老唐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属实。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最近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追忆往事,她想起北晴路八十四号的家属院,想起自己,想起潘卓,还有小薇。想起小薇牙牙学语的时候,老是哼的一首歌。孩子的奶奶喜欢听歌,买了好多磁带,小薇太小,唱歌总是跑调,但总是挂在嘴边哼的那首歌孩子奶奶还是一听就能听出来。

“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就是这一句,小小的潘付薇挥舞着嫩嫩的小手,就那么“啊……”地唱着。她一唱,全家人都笑着鼓掌。那个时候的她被爱围着,的确是活在美好的人间。

就这样的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后来却不得善终。付培瑶不敢想象,走到那一步,那孩子受了多少苦。她的身边已经没有爱了。围绕着她的,是无尽的伤害和冷落。人人都对她献出了一点恨,所以她的世界变成了阴间,放火害人的时候,她没有了人性,变成了索命的鬼。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付培瑶想。

想起黄家人,付培瑶又觉得左脸上有辛辣的痛感。她流下泪来,问老唐:“有没有可能,回到更早,让我不要出生。那样也不会有潘付薇,不会有那场火……”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当年跟她一起跑去云昌的那个小孩,说不定也不会死……”

老唐沉默了一阵,他明白,付培瑶想用潘付薇从不存在的办法去规避一些会发生的事,但又为此感到内疚,所以干脆连她自己也不要存在。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存在,你的那些研究和发明也不会存在,那么,那些本来因你的研究成果而救活的人,他们也活不了?”老唐说。

“我不存在,至少我不用欠黄家的三条命。”付培瑶说,“再说,我不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搞这个研究的人。没有了我,自然还有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