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环(第4/7页)
“我是孩子姥姥,我现在身体还行,我就说我帮你们管孩子,能管一天他们也能稍微轻松一天,等到将来我老了,顾不动了,我真不知道我女儿该怎么办,真的不敢想未来的事。”
“那这当初产检的时候就没查出来?”
“产检的时候一切正常,生出来了,到了半岁的时候觉出来有点不对劲了,去一检查,说是基因突变。”女人叹了口气,“女儿女婿结婚好几年没孩子,做了好几次试管,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宝贝,谁能想到……”
说话间,手机发出震动声,女人接起来,语气变得温柔:“喂,佳莹,嗯,我们还在医院呢。你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跟医生说的,孩子的视频会给医生看的。好的,好,结束了妈立刻给你打电话,你别着急……”
屏幕黑了。杨昌东问儿子:“这是什么?”
儿子摇头:“我黑进他们那边的系统,结果就出来了这些。应该都是一些和这件事有某种关系的人吧。”
“儿子,来坐下,咱爷俩聊一会。”杨昌东说,他的口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爸,你想聊啥?”
“来这儿这么长时间了,爸虽然对你搞的高科技不明白,但是我也渐渐看明白了。你想办的事情怕是办不到,说的难听点,你是在拿胳膊去扭人家的大腿,就算是想毁掉一切鱼死网破,怕也是做不到。”
也许是被说中,儿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自从你参加工作以后,你弄的事我就不明白,我问一点,你才说一点,说得也很浅,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瞅不上你爸,觉得就算跟我说了我也不会懂。”老汉苦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就跟你说一下我看了这么久琢磨出来的事,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杨昌东望着儿子,杨庆的脸扭到了一边,不看他。
“你从一开始搞这个仪器,就是有私心的。你自己也承认了,说想带着现在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的脑子回去,然后在每个关键的时刻都做最正确的选择,然后走向最成功的人生。”杨昌东说,“私心人人都有,我也有,我跟你实话实说,之前我身体还撑得住,你让我帮你试验这仪器的时候,我怕是也利用这个机会干下了有私心的事。”
杨庆抬起头,眼神如炬:“你干啥了?”
“跟你没啥关系。我当时想的是,想利用我知道的信息去帮一个人,但……”他的声音沉下去,“我怕是害了他。”
“你害谁了?”
“一个以前我给学校看门时认识的学生娃。”杨昌东尽量把话题拉回来,“咱先说你。我理解你想要成功的心思,但你当初私自调适仪器一开始就瞒着你们单位的人,凡事都有规矩,你坏了人家的规矩,人家处罚你是不是也是情有可原……”
“爸,你还真是胳膊肘向外拐……”
杨昌东没接他的话,继续说:“后来,你妈死了,容容跟你离婚,带着娃走了。这么些年下来,我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你心灰意冷,是不是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出来这报复的一出?我其实一直想问问你,人家那边想用仪器回去救人,你为什么不支持?是不是就是看不下去别人的成功?是不是就是嫉妒?”杨昌东说得激动了,语速越来越快,“其实就算你一开始就成功,带着现在的脑子回去,你一旦走到了从未经历过的现实里,按照你一直以来的脾气秉性,那你兜兜转转的,九成九还是会把路越走约窄的。”
杨庆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爸,我以为事到如今,你是会和我站在一起的,没想到你还是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惨笑,“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从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是,我成绩再好,让你脸上再有光,我也能觉察出来,你的心里是瞧不上我这个人的。”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才真心地希望能回到妈在的时候,她是真正疼爱我,全心全意为我的人。我不仅要她活,我还要确保,她不会再得那让她痛苦的病,我想让她快快乐乐地度过晚年。”
“那除了那个姓付的,这世界上就没有能研究出治疗你妈病的人了?”
“也许会有别人。但我确定付培瑶可以做到。”
“你咋能确定?”杨昌东问,然后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看到过?”
杨庆点点头,“是的,我看到她因为找到了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而得奖的现实。也就是说,只要她做,她就可以做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现实里?”杨昌东问儿子。
“因为那个现实里没有我。”杨庆在杨昌东的沉默里继续说:“是的,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其实要的也不多,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别人的艳羡和父母的宠爱。其他的,我都还可以说我得到过,但这里面唯有一样,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是什么?”杨昌东问。
“你真心的认可。”杨庆说,“其实以前我让你帮我测试仪器以后,我看了实验记录,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在你心里,你觉得那个姓严的小子更像是你理想中的儿子。”他望着杨昌东,“爸,我说的对不?”
父子俩相互望着,眼神深到像是想要看到对方的心底里去。他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就看明白了儿子是个自私的人,可他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幽暗的心事儿子也是了解的。
是的,回首往事的时候,他时常幻想,如果当初严智辉没死,如果自己还在当门卫,能再在孤寂冷清的夜里跟他烤着火聊聊天,再听他说一说莽撞的少年傻事该有多好。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运转严密的考试机器,他只说会带给他利益和好处的话,只做对他有好处的事,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入世的诀窍,迫不及待地带着这诀窍进去,现在又被这世界抛弃,只能再给自己找一个入口。
杨昌东看着儿子望着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掩不住的失望和悲伤。他在心底悲惨地苦笑一下,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这样吗?每个人都有伤,都有不甘和迷惘。
“爸你说的没错,我是嫉妒。”杨庆说,“但比起嫉妒来,我更孤独。”
儿子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让杨昌东不忍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严智辉。他努力地撑起身子,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也很孤独。娃,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能这样和你说说心里话,我真的很高兴。”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东西倒地的声音。杨庆走过去看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杨昌东着急地问:“咋了?到底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