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菩萨面 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父亲?!”

在一瞬间的错愕后, 惊恐如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

浑身的血液被冻住,肌肉紧绷到极点,大脑几乎失去了反应能力。

梁承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径直越过他, 站到了房屋正中间。

他目光沉沉,无声且缓慢地环视一周, 一一扫过那些鲜花、绿植、风铃、面具。

最后, 牢牢锁定了那个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他抬腿走去。

皮鞋底部撞击地板的声音异常清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仿佛在他的心口反复碾压。

梁经繁像是突然解冻般惊醒, 猛地冲上前几步,挡在了书架前。

“父亲,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梁承舟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轻飘飘的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落在他身上却重如千斤。

“让开。”

两个字,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可以解释。”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男人充耳不闻,甚至懒得跟他多废一句话,直接抬手将他推开。

他踱步到书架前, 如同检阅般审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籍。

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那套绿色丝光棉封底的套装书面前停下。

“这种绝版书能收集全, 花了不少心思吧。”他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触摸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梁经繁脸上的血色褪去,被窥破隐秘爱好的羞耻感让他难堪。

梁承舟随手抽出一册,翻了两页, 目光扫过那些露骨的描写和插画上。

“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平日里就是这样花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个‘贫民窟’里钻研这些‘学问’,你还真是够‘上进’的啊。”

“啪”

书被用力合上。

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踉跄后退一步,下意识抱住了那本书,仿佛在抱着自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个动作像一个开场白。

梁承舟转身,正眼看着他,终于进入了主题。

“你觉得你做得很隐蔽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那个小医生玩什么过家家的恋爱游戏吗?”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般涌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失望与恨铁不成钢。

“你在这样一个破地方,搞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还有一点梁氏继承人的样子吗?”

捂着发痛的胸口,梁经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背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父亲,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喜欢?”梁承舟轻嗤一声。

“你喜欢她什么?外貌?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内在?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她更有内涵,我实在对你的眼光感到费解。”

梁经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想法和说辞,在父亲那套冰冷的价值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根本不会懂,也不屑懂。

“父亲,梁家已经足够显赫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争取,“我的妻子对梁家有没有助力并不重要不是吗?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您满意的成绩。”

“你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天真的话,真是愚蠢到让人发笑。”

“你这个人,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是梁家赋予的,你的婚姻自然也是资产,是筹码。”

他稍稍缓和了一点语气,“你不喜欢谢家的,还有王家的,李家的,我允许你在划定的范围选一个心仪的。”

“我都不想要。”

梁经繁鼓起勇气,直视父亲的双眼,将自己在心里深思熟虑后的底牌亮出。

“我愿意接手家族的一切事务,从此做一个您心目中合格的继承人,未来所有决策都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我不会再执着那些您不喜欢的东西,我有且只有这唯一一个条件我要娶她,一定要娶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空气死寂一片。

梁承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艺术品上的瑕疵。

“所以,”他缓缓的、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吗?”

“我认为这叫……争取。”

梁承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但那笑声没有一点感情,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不屑。

随后,他收敛了表情。

“你这样为了一个‘东西’,奋不顾身忤逆我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你捡来的那条狗。”

“轰”

脑中嗡鸣作响,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了大脑。

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力,如同一道带着血腥味的惊雷从天灵盖狠狠劈下。

眼前阵阵发黑。

面前男人无波无澜的脸,逐渐与十二岁那天晚上的脸重合。

也是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表情。

离他最近的那盘肉。

那盘装在白色的骨瓷盘中,被装点的精致可口的红肉。

那些肉的纹路,摆放的形状,包括最顶端,撒的小葱和芝麻的位置。

有时候,他甚至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让他至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好吃吗?”

那天在书房,他说如果不让养汪汪,他就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这样稚嫩的威胁。

两人本来因为这件事在冷战,或许只是他单方面的,但父亲先开口了,这意味他的态度转圜,他心里升起一种希冀,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和它在一起吗?”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爸爸答应你了。”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反抗就有了效果,眼睛瞬间亮起,怀着兴奋问道:“真的吗?爸爸,汪汪在哪里?它最喜欢吃肉肉了,这盘肉我想留几块给它吃,你不知道,它吃肉的时候会开心得呜呜叫,尾巴摇得……”

男人敲了敲盘子边缘,面无表情道:“你们永远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久久的,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终于明白过来后。

口腔中还残留着未咀嚼完全的肉渣,胃里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重的呕吐欲。

喉咙里、腹腔内仿佛有一把生锈带血的弯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器官。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到几乎胃出血。

那杂乱的,未被消化的肉,夹杂着胃酸。眼眶充血,胀痛,眼角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把脑浆都涂抹成混沌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