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菩萨面 一定是命运的指引。

梁经繁离开后, 白听霓才慢慢走过去。

空气种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走过去,试着跟老人沟通。

她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人记忆力非常混乱,给出的信息都非常凌乱琐碎。

他有时会不住地夸奖:“经繁啊, 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他非常聪明,对植物有种……天生的、超出常人的敏锐度, 很多复杂的理论, 他一点就透,实验也做的漂亮、严谨。”

这个时候, 他语气温柔, 带着骄傲,如同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时,情绪就会跌进现实的深渊。

他会用干瘦的拳头狠狠捶打轮椅的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 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了恨意:“他这个害人精,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只跟植物打交道,哪里来的品行不端, 学术造假?无耻!恶心!”

“去死,让他去死啊!”

白听霓的心随着老人的情绪起伏而起伏。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 从他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记忆中, 一点一点地挖掘属于梁经繁的过去。

那年,梁经繁在春不遮的秘密花园里,倾注了全部热情与心血的研究课题,被梁承舟派人无情地铲除。

极度的愤怒与失望之下, 他留下决绝的纸条,说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梦想,才不要做什么继承人,谁爱当谁当去吧。

他跑到了国外,投奔了现在的老师,以为这里就是他梦想与自由的应许之地。

老师对他很好,是真正亦父亦师的存在。

他会关心他实验做得太晚会不会累到,回家的路上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会听他讲在家里时父亲的专制时替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父亲身上得到过的,最朴素的温暖与爱。

然后……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造假”风波在舆论场迅速发酵,即便老人一遍一遍地说自己是清白的,但没有任何用处。

一生清誉,毁于一旦。

毕生心血,化为乌有。

在这铺天盖地的污名化中,老人的精神也在巨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这场精准打击的灾难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从疗养院里出来,白听霓慢慢地消化这一切。

她想起那天梁经繁的表现,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样关心爱护他的老师,因为他的父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攥紧了双手,想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化鹤屋,对着她说出那些奇奇怪怪话的男人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当时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可这一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会不会也和梁经繁的老师一样,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白听霓再次踏入了化鹤屋。

这次不是来看诊的,她想请千野小姐帮她找一下那个奇怪的男人。

这里有监控,找一个中国人也不难。

“找个人是不难,”千野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但来这里的客户非富即贵,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透漏任何信息。”

“是我唐突了。”白听霓反应过来,表示理解,起身告辞。

走出化鹤屋,外面的街灯已经渐次亮起。

这条街道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

她走到这个地点,然后一回头,就看到了他。

白听霓停住脚步,转身。

这次什么都没有。

梁氏集团。

梁经繁刚结束一场会议,刚回到办公室,手机振动,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之前截肢的小花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转移,这次非常危险,另一条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驱车赶往医院,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的小女孩。

即便如此,她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他后,还是努力向他扬起一个微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日本的进修时间即将结束,临行前,她受邀参加一个在日华人举报的学术交流晚宴。

这个晚宴很正式,规模也不小。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丝绸的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

长长的裙摆,华美精致,但行动却有一点不便。

整场晚宴,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思绪已经飘到了国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余光中掠过。

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个男人!

心脏猛地一跳。

白听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酒杯,提起碍事的裙摆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记得我吗?”

男人看了她几眼,眼神是陌生的茫然。

她急切地提示:“上次,化鹤屋,你拦住了我。”

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劝过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男人环视一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好。”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居酒屋。

小店不大,木质结构,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食物与清酒的味道。

很温馨。

刚一进去,柜台里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慈祥的阿姨很熟稔地用中国话招呼道:“小敬,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参加宴会去了吗?”

被称为“小敬”的男人回道:“遇见个朋友,过来坐坐。”

“哎好,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两人在僻静的隔间坐下。

或许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需要宣泄,男人喝了口茶就开始诉说起了那段年少时的过去。

那年,父母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变卖了老家的房产,举家来到京港这座大都市。

可从小地方来的他在这里备受排挤,交不到朋友,很孤独。

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同样年少的梁经繁。

“他那样光鲜,是所有孩子都不敢惹的存在。”

他苦笑一声,“我甚至没想过能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

但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

他带他去高级餐厅,吃最好的饭菜,送他昂贵的玩具。

他带他下河摸鱼,爬树,玩泥巴,掏鸟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哦,他不掏鸟蛋,说鸟妈妈找不到蛋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