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许颜?”(第2/2页)

哭泣来得无声无息。

这位整场葬礼保持镇定的小姑娘,窝在许颜怀抱中,终痛哭流涕。

周序扬受不了伤感氛围,挪远几步留出空间。许颜一再收紧双臂,轻柔宽慰:“我之前在夏威夷的时候,学了一个单词:Ho‘oponopono。”

“是种古老的心灵疗愈方法,总结成四句箴言:I love you, I‘m sorry, Please forgive me, thank you. 可以用来和解与宽恕,清理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和误解。也适合拿来跟爱的人道别。”

她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你试试,挺有效的。”

周序扬站在离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不由自主跟着复述,期间垂头按捏眉心,诧异地揉搓掉指腹上沾染的液体。

搞什么?风吹的吧?

他单手抄兜,任风鼓起衣摆,没再理会风沙眼流的假泪。景象虚虚实实,许颜的侧影压缩成瞳孔内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定住心绪。

从大脑因她第一次魔怔开始,周序扬从没如现在这般清醒:此时内心受到的震动均来自于这位纪录片导演,和过往没有半分关系。

他被这个认知吓到,无措地撇开眼,耳畔环绕着雅沐罕呜咽的重述,一遍又一遍。

小姑娘每说句话都得喘好半天,句子越说越长:感谢特木奇教她骑马射箭,感谢陪伴和教导,最后轻轻推开许颜,郑重其事:“朝姐、周老师,谢谢你们。”

许颜鼓起腮帮子,“又惹我哭。”

雅沐罕破涕为笑,用衣袖帮她拭泪,“朝姐,你哭起来也好美。”

“我不要哭。”许颜唇角违心地弯着,眼泪如决堤般流淌。刚安慰雅沐罕时,这四句话经由声带在胸腔共鸣,亦震碎了成年人的面具。

周序扬眼瞧俩人笑着笑着又哭了,无奈插嘴缓和气氛:“去找剪刀?”

“不找啦,反正丢不了!”雅沐罕眸光晶亮,指向不远处:“快看!有彩虹!”

双道彩虹乍现,挂在草原的另一头。

雅沐罕挽起许颜的胳膊,头贴靠她臂弯,“朝姐,我们跟彩虹合张影吧?周老师一起?”

“我帮你们拍。”

“用我的。”许颜解锁手机,调整参数,找准角度后再三嘱咐:“你就这么拍。”

她的语气和眼神明显信不过周序扬的摄影技术,莫名激起他的胜负欲,“我技术很好。”

许颜毫不谦虚:“肯定没我好。”

四目相投。周序扬耸耸肩,偃旗息鼓,“你厉害。”

许颜昂起下颌,脸上挂着泪痕,笑意晶晶亮,“那必须。”

他不禁扬唇,遵从吩咐地照办:“1,2,3,好了。”

“多拍几张。”

许颜很久没正儿八经拍人像,之前次次婉拒雅沐罕的合影请求,只因不想再面对丁点触景生情的可能。

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多奇妙啊!如果连相识一场的证据都没有,未免太可惜。

她蹬蹬跑到周序扬身侧,探着脑袋查看图片,放大、缩小、左滑再迅速右滑归位,难以置信地抬眸,“你就拍了一张?”

周序扬视线垂落在相机界面,无动于衷。许颜拍拍人胳膊,“问你话呢?”

对方呆愣地应,“哦,就一张。”

“多拍几张,还是刚才那个视角,猛按快门就行。”

“好。”

周序扬嘴上应着,手迟迟没动作。许颜和雅沐罕笑到面颊发酸,疯狂发信号惨遭忽视,不得不大喊他名字。

周序扬如梦初醒般深呼口气,佯装镇定地端起手机。他在许颜指示下位移镜头,大拇指微颤地触到屏幕左下方的照片,点开、左滑、定格。

他的手毫无预兆出现在许颜相册里,疯狂撸着小黑猫的肚皮,没记错的话,嘴上应该在说:“还是跟我回家吧,天天给你吃罐头。”

“去我家!我爸妈已经答应了!”身旁姑娘尖声反驳,“不准跟我抢!”

猫咪叫什么名字来着?

恩格斯...

如此无厘头的名字,当然是许颜起的。这人…果真不按常理出牌,就这么从记忆跳进镜头,冷不丁居于相框正中央,正满面狐疑地催促:

“周序扬,你到底拍好没?”

霎时间,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纷纷沿时间轴倒退。从成熟到幼稚,从短发到长发,从信手拈来的社交技巧到脚后跟磨出水泡的强颜欢笑。

变化的确太大,大到重逢数月之久,屡次错过。癔症如云开雾散,这段时间所有模糊不清的感受奇迹般合二为一。

冲击、震撼、茫然,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当下的体会。他已经独行太久,全凭潜意识深处的那团火强撑到现在,如今当鲜活滚烫的火芯近在咫尺,居然心生惶恐,不敢擅自靠近。

怕事过境迁的残忍,怕时光流逝的无情,怕对方破口大骂他混蛋,怕她兑现永不相见的承诺。最最怕她面无表情、回想好半天后才能喊出他的姓名。

“不是,大哥你干嘛呢?”许颜跑回他身侧,夺过手机,急了:“你没拍啊?”

周序扬怔怔地凝望她脸蛋,靠指甲猛扎掌心的刺痛克制眼眶翻涌的酸楚和拥她的冲动,努力平稳鼻息、四平八稳住语气,用中文喊她的名字:

“许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