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2/3页)

听到“招待”两个字,苏慧珍哭出声来:“我在地狱!我在地狱!”

她的戏剧腔调冲淡了她的紧迫。裴枝和勉强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我见过几面,她确实很高傲,但从这么多年的慈善事业来看,不是个坏人。”

苏慧珍崩溃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她让我每天干坐三个小时!”

理由是她坐得不够优雅!

笑话!她不够优雅那整个香港贵妇圈就没几个优雅的了,娱乐圈更是惨不忍睹!

而且拜托,那椅子是给人坐的吗?所谓的路易十六时期的直背扶手椅,跟火车硬座有什么区别!!!

最初的时候,苏慧珍对此不屑一顾,发誓要让这个鼻孔长在头顶的法国贵妇开开眼界,看看东方风采。然而刚坐了十分钟,她就被挑了一堆刺:扶手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搭的,直椅背不能靠,腰背要始终与它隔开一拳距离,肩线不能歪,线条不能塌……

“你知道凡尔赛宫最长的晚宴持续了多久吗?”作为训练官,埃莉诺夫人手持咖啡杯,淡淡地问。

苏慧珍:“我不知道。”

“六个小时。”埃莉诺夫人下巴微抬,冷峻地说。

“路易十四时期,一场正式晚宴可以持续六个小时,每一位宾客都是这华丽宴会的一份子。听说你从前是一位——演员?”

她在轻蔑。她一定在轻蔑!但苏慧珍讪笑着点点头。冷静,这可是整个法国最知名、神秘、强大的贵妇人。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群演可以上上下下,但一场皇帝的宴会,权力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主演,一旦上台,就不能出错。”

苏慧珍忍了又忍:“但是夫人,时代变了!”

埃莉诺夫人:“……”

苏慧珍泪流满面:“这是军训!这是集中营!”

裴枝和:“……”

他刚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了些许担忧,就感到込口有了某种他陌生又熟悉、期待已久的异感。

裴枝和将手机扣下,仰着的脖子上喉结滚动:“天还没黑……”

“原来不可以吗?”周阎浮缓慢地怞回,略表遗憾。

亮晶晶的,他坏心而慢条斯理地在裴枝和脸颊上抹了抹。

“都这样了。”

裴枝和无地自容。

周阎浮附耳:“我看,是宝宝心累,它一点也不累。”

不过既然裴枝和坚持要等天黑,那他也就遵从。他分别掌住他两条蹆推高,盯了这亮晶晶的地方一会儿,边随口地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裴枝和凌乱得很,总结了半天,“埃莉诺夫人太客气了,让她一天坐太长时间。”

周阎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他也“坐”过。

“继续听电话。”他简短地命令,俯身凑上去,精准大口地吻上。

裴枝和将听筒贴回耳朵,但不太敢说话了,甚至不敢呼吸。

苏慧珍从“坐”说到了“走”。埃莉诺说她身段不行,并亲自为她示范。抬头挺胸是基本的,重心要微微后置,步幅要稳定。

……难怪这老女人总是一脸鼻孔朝天的架势。

示范完,三二一就是练。苏慧珍绝望地说:“我快五十了。”

埃莉诺:“那只能证明您作为未开化的野蛮人的状态长达五十年。”

苏慧珍咬牙切齿:“我跟你说,这种人就应该拉她去大学里穿高跟鞋军训的啦这种人!”

裴枝和:“唔……嗯。”

苏慧珍察觉到他异样,“你怎么了?怎么支支吾吾的?”

裴枝和一脚踩在周阎浮肩膀上用力地试图将他稍微抵开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在听你说呢……”

苏慧珍又从“走”说到了吃。

“还有啊,闻所未闻,她居然说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数要固定!什么牛肉十几次,蔬菜几次,面包几次,就为了确保跟同桌人一起吃完。如果太早或太晚吃完,就是粗鲁!”

裴枝和:“唔……”

他的一声“唔”也算是情绪价值,在苏慧珍耳朵里等同于“变态!”。

如果说这些礼仪还能通过枯燥的训练来实现,那么很多无声的规矩只能通过默背。

上流社会很多场面依赖无声的信号。

比如主位者微微侧身,代表允许你加入;杯沿轻触桌面,代表要转换话题;贵妇的戒指朝向改变,是暗示她要起身……

进入拉文内尔宅邸的第一天,苏慧珍兴致勃勃两眼放光,呵,贵族;呵,礼仪。十六件式餐具整个中国没人比她更懂。

第二天,她眼里没光了。

现在是第十四天,她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埃莉诺夫人是什么成分,凭什么她一做错就用皮鞭子抽她……

法国大革命万岁!革命得好!就是革命得不够彻底!什么贵族王室,统统拉出去砍头!

正悲泣到一半,衣柜门外传来咔嗒、咔嗒、咔嗒清晰而又节奏沉稳的高跟鞋脚步声,并在极其近的距离上停下了。

苏慧珍头皮都炸了,在一堆华丽的衣服里瑟瑟发抖。

埃莉诺夫人一手握着柔软的鞭子,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掌心敲着,冷漠高傲地说:“出来吧,夫人,到了下一场教习时间了。”

电话里传来惨不忍睹的求饶声,接着便挂了。裴枝和眨眨眼。

算了,反正他妈妈一心想成为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吧。

柜门被两名侍女拉开,阳光泄进来,苏慧珍瑟缩了一下,对面无表情的埃莉诺讪笑了一下。

“我不当贵族了,行吗?”

“您忘了称谓了,德·瓦尔蒙伯爵夫人。”

“……”

苏慧珍费劲吞咽:“实不相瞒,在伯爵死之前我们正在谈离婚,这不是没来得及吗,”顿了顿:“德·拉文内尔公爵夫人。”

“很遗憾,夫人。”埃莉诺优雅欠身,“就算您与亨利·德·瓦尔蒙离了婚,您也还是需要重新学习这些,直到您成为一个合格的贵妇人。”

苏慧珍皮笑肉不笑:“为什么?”

埃莉诺夫人冷若冰霜,用最严厉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视了她一眼:“因为,我不能有您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亲家。”

革命!立刻革命!

“等等——”苏慧珍笑容凝固,迷惑道:“什么意思呀?路易·拉文内尔可是办过‘葬礼’了,我们家枝和再跟他登记注册,也是跟那个语言学教授周阎浮。”

埃莉诺夫人露出一抹笑意:“文件早已准备好,只要他落笔签字,他从此以后就是拉文内尔家族的人。这是路易‘生前’的意思,拉文内尔这个姓氏,将在路易死后永远照顾他、庇佑他。”

这个姓氏是他一手挽救,他的医嘱里,大笔的财富都交给了拉文内尔,供他们再延续荣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