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2/2页)
傍晚六点一刻,一直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擦拭地板的白雪不经意转头一看,瞬间被环形落地窗外瑰丽的日落震撼得呆住。
在这美得不真实的橘红色霞光中,她神思游离,五味杂陈,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曾多次独自望着月亮,感叹大家都生而为人,尽管出生和人生境遇不尽相同,但都呼吸着一样的空气,都被同样的阳光和月色照耀着,都在一天一天奔赴既定的结局。
很多事情还是很公平的,没什么好埋怨。
后来,她在蒋南那总是飘着香气的家里,开始发现原来有钱人呼吸的空气是不一样的。
不会总是混合着那么些复杂的、难闻的气味。
那种纯粹的香气,会让人顿时心生愉悦、柔和和善意,会让人忍不住想做些很好很好的事情。
而现在,她跪坐在这个陌生的大房子里,手里抓着潮湿的抹布,又一次深深地意识到,原来大家看到的真的不是同一个太阳和月亮,呼吸的也不是同样的空气。
从这里看出去的日落和晚霞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识过的壮美和迤逦。
纪光和推门而入,不耐地踢掉脚上锃亮的皮鞋,一手解着西装纽扣,一边往屋子里走。
他微仰着头,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幅不可复制的绝美油画。
良久,他收回目光,然后看见了近处一个跪坐着的单薄剪影,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在那绝美油画的映衬下,那人看起来模糊、瘦小......多余。
纪光和皱起了眉。
家政公司没有告诉白雪,这是一位相当难应付的客人。
在此之前,公司已经派过五位业绩和口碑都非常优秀的工人过去,但没有一个人能让这位客人满意。
而且几乎所有人在做工当天就会收到各种莫名奇妙的投诉。
“谁让你们动我床上的书了?”
收拾床、换床单肯定要把床上多余的东西都拿下来吧……
“让你洗茶壶了?涮得那么亮,毛病吧!差点把壶给我毁了!这杯子给钱都买不到,弄坏了谁来赔?”
嗯?用过的茶壶杯子都不洗吗?
“谁让你们把干掉的枝丫剪掉收走的?我同意了吗?给我捡回来,原封不动地放好。”
啊?都彻底枯萎干掉的枝枝丫丫还插在花瓶里干什么呢?
“酒给我收到哪里去了?所有西都不要移位,我说了多少次了!”
那么多东西随意乱放,不归纳收拾,那这保洁工作怎么做呢?
“你们用什么擦地的?屋里怎么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还让不让人住了?我今晚只能去酒店,费用你们负责吗?”
啊?天地良心!都是崭新的、用洁净的自来水打湿的专用毛巾啊。
等下一次,做完卫生后小心翼翼地喷了点清新空气的,更是惹来暴跳如雷的投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来给我吸走!”
几次后,拿的钱比别家多一百,也没人愿意去了,生怕这无穷无尽奇怪的售后问题。
白雪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公司那边说,如果客人满意,这一单能多给一百元。
也就是说平常四小时九十元,这一单同样四个小时的工作,可以挣多一倍的钱,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情。
所以她非常卖力、非常仔细,做到现在超时了、早该离开了,还觉得地面可以更光亮,铆足了劲儿要最后再擦一次。
纪光和走近,把手上的西装外套往沙发上重重一扔。
白雪这才受惊般缩了下肩膀,慌慌张张回头。
她怯怯地看着穿白衬衫黑西裤、双手插在腰上、一脸不快的男人,只敢看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
心里不禁咂舌,自己的推测简直错得离谱,屋主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男人。
虽然只是短暂的对视,但她直觉此人大概是有些狂放不羁的性格在身上的。
浓黑的大背头一丝不苟,脸色明显沉郁,但平整雪白的衬衫却自上而下开了三颗扣子,模样颇为轻浮,看她的神情充满了赤裸裸的反感和厌恶。
这……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啊。
“不好意思,耽搁了点时间,刚好做完了,您看看还有哪儿不满意吗?我可以重新做。”白雪稍微抬了抬头,眼神聚焦在空气中某一点,不敢乱看。
因为太紧张,她说话时竟然也一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都忘了站起来。
纪光和注意到这年轻女子嘴角浮起的清浅笑意,恍惚间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见的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是各种各样的女人......他摆摆手,口吻淡淡:“不用了,赶紧走吧。”
以往的保洁从来没有延时停留过,纪光和也从未与那些人打过照面。
他总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再回来,有时是本身回来得很晚,有时是他刻意在楼下逗留。
他不喜欢与陌生人说话,而且这个家从未有任何亲人、朋友、同事来过,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这是2017年春天,刚满三十五岁、不喜交际、热爱独处的纪光和来这座城市快两年了。
他不是什么艺术家、退休富人或者老学究。
他是城中一家开业不久的顶奢商场从香港总部调任过来的总经理。
这份工作纸醉金迷、觥筹交错,需要高超的交际手腕和沟通能力,却与他心灵深处的底色完全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