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们答,人间。”(第2/3页)

越来越多的骑士死去,人人惶恐不已,王城陷入混乱。

年节当晚,千琴邀请苏琉锦单独喝酒。

黑发骑士大马金刀横坐于案,一杯又一杯缄口饮酒。苏琉锦似有预感,沉默地望着她。

“啪!”千琴放下酒杯,醉眼笑道:“琉哥儿,这些年来,你容貌从未变过,我猜到了你的不简单,但我不会追问。我今天,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她醉言醉语,说起很多事。

她说起**前些天战死,肚腹被亡灵剖开,里面竟都是稻草。原来**预感到战事不顺,自己恐有不测,为了攒钱留给父母,连米粒都舍不得吃。又说起昨日死守城池的洛克夏,活生生遭人腰斩,他还有一口气时拉着她的手,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想尝尝家乡的牛奶糖块,让那姑娘别再等。

她说到她的父母,已经不记得容貌,只记得很久以前,自己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上只拿布娃娃。不知何时,便换成了剑。

苏琉锦安静地听着,直到千琴问:

“琉哥儿,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沉默仿佛碎开了一个泡泡,苏琉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其实可以告诉她,不需要你们战斗下去,我有世界树赐福的力量,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把亡灵族打退,你们就都安全了。然而他的头上仿佛戴着一个金箍,这金箍告诉他:你作为观察者,不能违背“不得插手世间大事”的规则。

苏琉锦,你不能救他们。

于是,他仅仅只是坐着,只能坐着。

千琴漆黑的眼瞳倒映着月色,她似乎醉了,从堂前摇摇晃晃走到堂后,边走边喝,边喝边笑。酒液洒了一地,洒遍青衫。

月光落在她肩颈,她未着盔甲,鲜明地暴露了身上纵横交错的剑痕,都是昔日战争留下的痕迹。

酒液润湿了胸襟,她仰头笑道:

“琉哥儿,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世界,但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他人受苦。看见苦难的人,就忍不住伸出援手。”

“所以,我没办法看着骑士们一个个死去。”

“我知道这是大巫师的阳谋——可那又如何?”

她大笑起来,酒液濡湿衣襟:

“若要赢下此战,必须改换国主。我已经联系了王子托罗罗,托罗罗品性高洁,会是一位好国王。但要推他上位,必须要证明现任国王的昏庸,这需要一个契机——”

苏琉锦抬眼。

他的手指在颤抖,眼瞳在微痛。

他似乎预感到了千琴要做什么——

黑发凌乱的女人落杯,起身,拔剑。

剑尖直指月光,她身躯硬朗,双目炯炯有神,身姿犹如一弯弦月,嘴角含着一缕潇洒的笑:

“——‘圣女’千琴之死。”

“‘圣女’必然具有最善良的灵魂,圣女若被烧死,流言不攻自破,失去民心的国王再不能烧死清白之士,大巫师必被处刑。届时,王子托罗罗将借势上位。”

“我可以杀尽上百个亡灵,却无法逆转一场战争的形势,但‘圣女千琴’可以。如此一来,无需更多骑士被烧死,只需舍我一人,便得太平。”

“我很讨厌信仰这种东西,但若是它能让人们活下去,那我甘当这位圣女。”

“若那火烧尽我身,那便烧!”

“若那剑刺穿我躯,那便刺!”

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无所畏惧的笑意,那笑中有狂放、有豪迈。仿佛已化作飘然的云,随风而行,潇洒无边。

她饮尽杯中酒,仰头大笑:

“我名千琴,阿尔查司治下战争圣女!”

“——今日焚我骨肉,我的骨灰将洒过苍山,洒过大地,汇入河流,经饮水植入他人血肉,经落地而生根发芽。”

“明日,这天下万世,苍山河海,盛世太平,皆为我之存续!”

月光清冷。

她大笑三声,转身出门去。

再未回看少年一眼,像是生怕产生后悔与恐惧。

苏琉锦案上,牛奶已凉,一滴未动。

白塔阿尔查司纪年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女走上高台,怒斥国王昏庸,细数大巫师十三条罪名,王震怒,欲捉拿圣女。圣女点燃盔甲,自焚而亡。

圣女之死惊动万民,王子托罗罗以亵渎圣女之名推翻亲父,上位为王,颁布御令,整肃军队,暗杀北疆之主。

十五日后,战争平复。

新王托罗罗铸祭祀鼎于高阁,刻《白塔圣女》三百言,焚巫毒典籍七千卷。

自此风调五谷,刑措囹空,足百年无金革之声。

……

夜晚。

苏琉锦为**、洛克夏、千琴等人的墓前放下一朵白色伊莎花。

昔日觥筹交错,今日只他一人。

千琴说,她乃伊鸠莱尔之徒,即使死亡,或有一日还会被写出,虽然并非她本人。

月光升起的那一刻,苏琉锦回头望。

昔日一起饮酒的同袍,如今化作一丛丛碑林,仿佛在回望他,问他:

——琉哥儿,你找到了你的答案了吗?

他们仿佛在笑。

月光皎洁,萤火通明。

……

渐修渐现,终能觉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

苏琉锦回到了承佛镇。

顺着铜风铃的声音,他找到了青玉。

青玉已经从姑娘变成了老婆婆,她笑着拿出几篮奶糕:“我就知道恩人不简单,仍是少年模样。我练了一辈子糕点手艺,琉哥儿尝尝。”

奶糕很甜,很好吃,苏琉锦吃着吃着,想起了千琴,忽然开始流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流眼泪,以前或许不知为什么,现在却有些知道了。

人悲伤的时候,原来真的是会流眼泪的。

原来,快乐了真的会笑,悲伤了真的会哭。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为了剧本中的“成年人”。

伊莎花落了,他不再是小孩子。

“青玉,我找到答案了。”苏琉锦忽然说。

“嗯?什么答案?”青玉温柔地看着他。

“我要去那棵大树下,我要告诉它,我不要再替它观察了。我要当大圣,我要当大帝!”苏琉锦擦去眼泪,郑重说:“从今以后,我是水母大帝苏琉锦!”

青玉听不懂,只是笑。

漫长的岁月没能磋磨她的悸动,只不过,她不再诉说年少的冲动了。

白发少年曾拆掉她手掌的木刺,把她抱出棺材冲出婚堂。那夜她确切地望见了他眼底的星光,他这个人是热的,硬要把他塞进冰冷的地方,他也会冲出来。

世界树给他戴了一个金箍,叫他不插手世间万物,叫他成为听从紧箍咒的“孙悟空”。可他望见这世间的老人,男人,女人,小孩,他开始想拆下金箍,他开始想成为“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