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守岸篇【28】·“祂说,从前有位救世主。”(第5/10页)

这并非他二次元瘾作祟,而是伪装成司鹊去接触一些关键人物,应该能弄来一些本体无法弄来的信息。

时间来不及,影只找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就在这山坡上。

他理了理衣领,拿出自己cos老板兔的敬业度,施施然走上山坡。

山坡之上,一道纤瘦的身影静静伫立。青年的白大褂染满了灰尘,唇边吹着一片叶笛。终焉之雪近在眼前,他却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却眉目沉淀,像是染满了风霜。

青年听到了影的脚步声,却继续吹笛,直至吹完了一整首,他放下叶笛,淡淡道:

“这叶笛,还是你教我吹的。小时候捡到你的那几天,我像是踏在云间,走在梦里,飘飘忽忽了几十年……至今未醒。”

影走近了些,一阵风动,几缕紫色的长发刮过冉帛的眼角。

“也许是终焉已至,光暗合一,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冉帛依旧没有回头:

“我想起你这家伙是如何傲慢地改写一切,如何傲慢地掠夺了我的一切荣誉,如何将我弃如敝履。我想起了无数个潦倒的日夜,我想起了我被人唾弃的大半辈子,我想起了无数张沦为废纸的计算纸……”

影暗自咂舌,感慨幸好苏明安不是这样的渣人,表面上却充分发挥演技,淡淡试探更多着信息:“所以呢?”

“所以呢!”冉帛高声强调了一遍,似乎愤怒于这句话的傲慢。

他无比憎恶掌权者的傲慢,却仍暗暗期待着那种“没有苦痛与没有纷争”的新世界。

假定以文字构造一切,这世上就不会有伤痛吗?如果万物都能以文字改写,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无法治愈的癌症,只要几笔就能获得灵药。残疾人失去的双腿,只要几笔就能重新站起来。

但事实却超出了人们的幻想,治愈癌症的代价,是感冒反而变成了绝症。残疾人获得了双腿,正常人却反而出现了腿部增生疾病……世界的物理法则终究是恒定的,收获与代价原来是一对双生子。

平民获得了书写的权力,推翻贵族,就会成为新的贵族。勇者拿到了推翻王朝的宝剑,杀死恶龙,就会变成新的恶龙。最为锐利的笔锋可以改写一切,不拘于书写者亦是书中人——却唯独改写不了欲望。

巨大的权力体系从未改变过,只不过是从“军队”、“工资”、“职位”换成了“笔锋”,怎敢要求这世界从此变成无人作恶的伊甸园?不过是一轮新的循环的开始,不过是坐在下层、中层、上层的人们换了一批,依旧盖着同样的红章,写着同样的文件,敲着同样的键盘。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个性化的、浪漫的、自由的艺术,只有披着美丽鲜花表皮的同种类的野兽。

根系之下的泥土未变,阴暗的土地只能开出贫瘠的花朵,冰冻的湖水结不出正义。

“……我确实想错了。”影咳嗽一声,嗓音平静:“世上不存在乌托邦,也不存在伊甸园。凡是这些词,都是用来骗人的,以此催动人们的欲望。”

“我在意的是——”影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冉帛,你为什么在这里?”

根据他的信息,冉帛作为制造凛族的科学家,应该和徽白小白待在一起,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山坡上?

终焉之雪正在下落,这个人不要命了吗!?

冉帛转过身,张开双臂,神情似哭似笑:

“——这是我对你们的‘报复’。”

“报复?”影睁大眼睛。

“你知道吗?”冉帛露出近乎咬牙切齿的微笑,脸上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我给亲手制作的凛族大人,埋下了一条错误的‘红线’。”

“你真的成功制造出了凛族?”影诧异道:“他在哪里?徽白和小白把他带走了?”

“是啊!成功了!我这么一个渺小可笑被人摒弃的家伙,居然成为了新时代的‘救世主’之一!凛族大人,出自我这双卑微的手!”冉帛大笑道,自顾自道:

“那个透明得像果冻一样的凛族,他刚学会一些常识就被耀光母神袭击了,徽白和小白全力对抗,而我这个不起眼的家伙,就这么逃了出来,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死活。”

“我不知道那位凛族大人有没有在袭击中活下来,还是被徽白他们带到了哪里,我不在意,但我——我证实了我一辈子的研究!”

他缓缓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纹,神情近乎疯魔:

“可是,何其可笑,世界的未来,居然要交给一个人造出来的小孩子!而不是交给聪慧的智囊团和普罗大众的议席!罗瓦莎终于还是变成了一言堂。我甚至不敢想,假如那个凛族被教坏了怎么办,谁能制裁他,谁能引领他!?怎么能让唯独一座灯塔指引深海上航行的所有人!?”

影的眉头微微松开。

他分不清自己是仍在cos,还是本心出言:

“我来制裁,我来引领,我来指引那座灯塔。”他平静地说。

像是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他仿佛回到了自己作为“第一玩家”的时候,那段斑驳褪色的记忆像是海底的沉船,几乎没有阳光能照进那场暌违已久的黑暗。

“你?你这家伙,你都沉睡了!鬼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冉帛怒喝:“你以为你自己的三观就有多正确?你只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深化了这个可悲的权力系统!被你间接害死的人不计其数!”

他再度张开双臂,冷冷地盯着影:

“我给那位凛族埋下的‘红线’,就是一条防止他肆意妄为的红线!”

“一旦他亲手杀了第一个人,一旦他开始作恶……他体内的衰老细胞就会自动启动,毁了他这个变质的家伙!”

“既然他的灵魂由林何锦那家伙的稿纸为基底而生成,他天生就是光明的、正义的领导者,我无力改变他成为世界领导者的命运,那就让我誓死加上第二道防线,让他永永远远做一个光明的、正义的领导者!世界不需要变质的灯塔,变质的那一刻,就是他死亡的那一刻!!”

冉帛的这番话,没有对于凛族的半点恨意。

却更像是对于无法改变的世界权力体系的悲哀,对于某种底线的固执坚守,对于万众统治的执著追求,对于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孩子”的无可奈何。

作为科学家,他能做的不多,这种手段,是他唯一能顺从本心的红线。

既然要做世界的灯塔,那就永远做灯塔吧!

永远不得黯淡,永远不许倒塌!

既然他无法改变新世界的权力机构,既然万众听从凛族一人之命,那就让他埋下的红线成为那掌权者最有力的防腐剂!一旦变质,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