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终章 涉海篇【49】·“无名者们的抗争(7)”(第8/9页)
“苏文笙,你没有决绝死于月光,你成为了最年轻的议长……”她化为了神灵的模样,而他化为了苏文笙。
——可是,可是。
倘若真的如此,倘若真的如此——倘若一切悲剧都被抹去,倘若一切矛盾都化干戈为玉帛……
苏明安猛然甩开她的手。
“苏明安啊——!”她的嗓音变得凄厉:“林望安从未虐待你,你的父亲没有死去,你的童年无比幸福,你参加了国外的钢琴晚会,你穿上了最新款的运动鞋,桥洞下也再没人会挨饿了……”
不,不,不。
恍惚间,苏明安望见了几张卡牌。
那是随自己一同到来的人们。
离明月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带着三个孩子喂橘猫。
徽紫无忧无虑地在兄弟姐妹的簇拥下跳舞,她不曾失去过任何事物。
茜伯尔牵着兄长的手,笑着漫步于生机勃勃的森林中。
——【我们正在打造永恒的乌托邦,这次请在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校园去跳舞吧。】
“一群不知满足的家伙!这里有什么不好,永恒的校园,永恒的故事,一座没有偏见与歧视的乌托邦!”恍惚间,有无数嚎叫响起:
“他们该被治疗!否则只会永无止境沉浸在旧日的伤痛!”
“这些病人们,他们都是因为经历了过于悲剧的故事,才会如此癫狂!所以,抹杀那些悲剧,是对于他们、对于整个文明最好的治疗!”
“不。”苏明安抬手:
“不治疗——也是一种完美。”
不治疗?
白沙天堂,是一座矫正学校,目标就是治疗!不治疗,难不成放任他们继续残缺吗?
连冬雪不愿长大的病都被治疗了,她亲口说“我要成为像你这么好的人”,她愿意去成为了大人了,这难道不是治疗成功的案例吗?
沈雪的双眼,仿佛在质问,仿佛整座图书馆都在质问。
“上了试验台的少年……他这辈子都无法治疗童年的伤痛,他多疑、聪慧,不信任任何人,但这正是他灵魂的一部分。”苏明安说:
“桥洞下流浪的青年……我当然希望他从不曾遭遇那些苦难,可那本就是他的‘书籍’,缺乏了这些‘书籍’,他将不再是我熟识的那个人。”
“被推下楼梯的老师,他因为临死前的怨念困于此处,但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任何血腥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心中的执念——乃是救下兔子们,保护历史。若是抹去他的这份执念,他又是谁?他为谁而死?”
“执念有时不仅是执念,而是理想。”
“伤痛有时不仅是伤痛,而是经历。”
“病情有时不仅是病情,而是人生。”
“灵魂的完整、形体的延续、精神的丰沛自由……这,才是一个真正‘健康’的人。否则,他们是谁的提线木偶,又是谁的故事角色?真的是我们的笔,将他们留在此处,而不是自由意志的导向?”
他仿佛行走在无尽的海洋之中,所有的海水,都随着这一声质疑而豁然破碎。
无数碎裂声中,他望见了图书馆上坐着的苏文君,苏文君问他:
“所以。”
“完美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是可歌可泣的拯救,是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还是令人传唱的千古史诗?”
而苏明安给出了那个正确的答案——
——是大脑随着手指自由地行动。
——是不需要任何矫饰与利益的纂改。
——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开口——
……
“是隔绝‘观测’本身。”
……
“叮咚!”
【你回答出了正确的答案,你指出了“病情”与“病人们”究竟为何物。】
【你获得了真实之手(论外级)】
【真实之手(论外级)】
【内容:佩戴此物,你可以看见清醒者的踪迹,你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本质与规则。】
【备注:“现在,你终于完全能够回答那位光明骑士的疑问——关于何为‘自由意志’”。
“——不受任何观测与操控的未来,不被任何存在之物评头品足的人生。”】
……
兔子们发自热情构造门徒游戏,激情地探讨他们的梦想,因此成功隔绝了“清醒者”们的窥探。
小白随笔一写,触及了宇宙图书馆,触及了这座“启点”。
千般矫饰、万般工笔,无数纷繁复杂的技巧,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真正的“自由”,最为狭窄的那条黄金道路,前人已由行动向他揭露——
——没有HE、BE、TE的划分。
——不被“清醒者”们评头品足的生命。
——不被宇宙图书馆“启点”等其他文明的观测平台记录的人生。
这就是他所追寻的,这就是宇宙所追寻的……真正的“自由”。
是那条最为狭窄的、金黄的道路。
精致的彩绘玻璃窗镶嵌,天光在亿万尘埃微粒构成的薄雾中舞动,温柔地倾泻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上。
沈雪停住了,那些舞步也消失了。
停留在原地的参赛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些被困于此的怪谈们尽皆消失,他们终于在死后完成了使命、得到了解放。
而那些狂舞的病人们,也恢复了平静,病服化作了常服。有人化为了敲打键盘的白领,有人化为了持着扳手的工人,有人化为了手持画笔的艺术家……走向了病院之外。
——因为有人宣判了他们,有人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是病人。
苏明安的宣判,决绝地撕下了社会强行贴上的“异常”标签,戳穿了规训的谎言——他们不需要被“矫正”成某种刻板的正常模版;不需要承受电刑的“治疗”来摧毁独特的思维;不需要被关进一个精巧的、名为“白沙天堂”的规训牢笼。
——更不需要用一场大火焚毁旧处,来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然“健康”。
因为他们无需脱离自身那被指认为“疾病”的特质。当他们被允许带着完整的自我投身现实,这“疾病”反而令他们愈加勇敢。
——去面对世界的荒诞、庸常的磨损。
——去坚持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因为“疾病”本是其他人对他们的定义。
理想不是“疾病”,更并非“中二”,它是火种,更是一个人能在少有激情的社会上保持鲜活愉悦的理由。
它是灵魂的“营养剂”,更是文明必不可少的“佐料”。
将“想常人不敢想”、敢于挑战既定轨道、以不同频率表达世界的人,一律斥为“异类”或“病态”加以规训或排斥的社会,无异于是“贴标签”的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