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楚有情略一犹豫:“我还没有问她。”
一连好几天往返派出所, 再加上储阳签字和搬家也需要时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女孩了。
尽管老人们说冬忍并无异样,但她心里不是很确定。
魏彦明闻言, 沉思了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奶奶有好多亲人,她的姐妹和兄弟得有八九个,当然很多都没扛过战争和饥荒。”
“我有一个小舅舅, 他是被送养来的,在来我们家之前, 他被送养过两次。”
楚有情一愣,她倒是知道父亲老家不在北京,但并不常回到那一边, 自然不清楚这些事情。
魏彦明露出回忆的神色:“他亲生父母养不起他,就把他送到了别人家,但他总要偷偷跑回去,然后再被父母送给另一家。”
“我以为小舅舅跟他爹妈关系很好, 后来问他才知道, 他有其他兄弟的, 他的兄弟都没被送养, 家里也没到完全养不起他的地步。”
“他是被家里人放弃的那个, 却日思夜想地要回去,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至少在楚有情的生活里,从未听闻把孩子送养了,孩子却还坚持要回自己家。
楚有情:“爸……”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魏彦明一字一句道,“说这件事就是想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跟我们想得不一样,他们不在乎相处的时光,他们只相信血浓于水,哪怕他可能一辈子都没跟对方说过几句话。”
楚华颖在旁听着,不禁蹙起眉头,忍不住插嘴:“冬忍不会这样的,那她还是懂事的。”
魏彦明却没回应,继续说了下去:“新闻上最喜欢报道,孩子和父母由于各种情况分离,多年后相认喜极而泣的场面,但谁会去追踪后续的生活?”
“或许孩子遇到了很好的养父母,或许亲生父母早有了新的孩子,他们以后该怎么办?这都不是大众感兴趣的话题,所以新闻上没有,但生活里躲不过。”
楚有情哑然。
“如果你做了决定,那这不是终点,仅仅是一个起点。你可能要用一生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要帮你的孩子答疑解惑。我和你妈都到了这个年纪,但有时候给你们的答案,也不是次次让人满意的吧?”
魏彦明板起了脸,肃然道:“你自作主张,结婚和离婚的事,我就不提了。但这一回,我要认真地询问你,你确定能负起责任吗?”
“我不希望某一天下午,你突然又来到这里,对我们说你想把她送回去,那不如一开始就让她回去。”
这番话落定,屋内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只余下寂静。
好半天后,楚有情郑重地承诺:“我确定能负起责任。”
她又垂下眼眸:“回家以后,我也会跟冬忍商量,听听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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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再次踏上回家的路,冬忍难免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储阳有没有被警方放出来,自己接下来要何去何从。
这该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走在放学的马路上吧?
一段魂不守舍的路程很快结束了。
冬忍抵达家里的时候,楚有情还没有归来,但她提前打过招呼,说要先去一趟姥姥家,倒也不算意外。
一进屋,冬忍就察觉到一丝异样,总觉得家中陈设有所变化。
门口衣架上男人的钥匙和外套都消失了,鞋柜里的常用拖鞋只剩下两双,
有一双被收了起来,餐桌上的马克杯也变少了。
冬忍赶忙进屋,径直踏入主卧,发现枕头和被子同样少了一套。
她平时从不在家中乱翻,此时却猛地拉开衣柜,映入眼帘的是被整理过的空间。
原本属于男人的那半边已被清空,如今只潦草地挂着两件女士衣物,与其他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切发生得也太快了。
一时间,冬忍都没勇气回自己屋,她在次卧门口徘徊许久,才硬着头皮蹭进去,但房间里没有变。
她的东西依然摆在原位,连床上的被褥褶皱,都没有丝毫的变动。
正值此时,家门口响起熟悉的叮铃哐啷声。
楚有情用钥匙打开门后,看见已然到家的冬忍,愣道:“啊,你居然先到家了,我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没有比你快。”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摞着几只饭盒,笑着举起来,朝女孩示意。
“姥姥姥爷给我们打包了饭菜,估计今天和明天就吃这些了,还是热的呢,你要是饿了,我们先开饭。”
这真是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温馨话语,但出现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实在是有一点诡异。
女人过于轻松的态度让女孩蒙了。
冬忍犹豫片刻,问道:“他人呢?”
楚有情在短信里说,家里要收拾一下。
冬忍却没料到会这么快速、彻底,竟能铲除所有属于男人的痕迹。
楚有情眸光闪动,视线飘到了一旁:“他周末搬出去了,最近要处理一些事情,住在家里可能不方便。”
“……”
此话一出,冬忍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在心里面思索。
男人究竟是周末搬出去了,还是周末被抓进去了,至今都没有被放出来。
可她还没失神多久,下一句冰砖般的话就砸过来,拉回了她的思绪。
“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和你爸爸离婚了,协议也已经签完了。”
女人陈述的语气平稳,却如冰锥般扎了下来。
有一瞬间,冬忍仿佛回到姥姥姥爷家楼下,那个初次拜访老人的冬天。她对迷雾般的未来一无所知,根本猜不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也要收拾东西了么?就像抹去男人的存在那样,这次轮到她被清理掉痕迹?
她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手指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劲,自己就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然而,预想之中的言语并未出现,楚有情反而注视着她,半开玩笑道:“原来我们掉进水里,你真会先联系大姨,再给警察打电话啊?”
这句话语调轻松得像在打趣,却如一道惊雷,破开层层乌云,直直砸向大地。
冬忍像被骤然定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
“妈妈看上去很不靠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楚有情今日都忍不住反思,自己在家人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前有女儿给姐姐和警察通风报信却不告诉她,后有父亲耳提面命让她认真思考、负起责任,多少都把她和“不靠谱”的标签联系在一起了。
女人无奈地笑:“我平时是在开玩笑,我不会掉进水里,而且我也会游泳,没准能反过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