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2/2页)

楚无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良久后,她才抿了抿唇,缓声道:“妈,我跟陈远华离婚了。”

“……什么?”

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斥责并未到来。

楚华颖的声音发颤,她却没继续追问,反而身子晃了晃,接着倒下了。

“妈——”

楚有情跟随冬忍出来,见到此幕也被吓坏了。

一阵忙乱的救治过后,楚华颖被从医院送了回来,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老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忧思过重又熬得疲惫,身体本就不如年轻人硬朗,这才晕了过去。

家里,楚华颖躺在床上休养,总算沉沉地睡了过去,眼底却还凝着化不开的疲倦青影。

冬忍待在角落,悄悄打量床边黯然自责

的大姨,纵使心中有再多疑惑,此刻也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楚无悔已经够累了。

再拿陈释骢的去向打扰对方,纯属火上浇油的添乱行径。

倏地,冬忍想起了一件学校里的事。陈释骢总喜欢在外面避嫌,不跟同校生谈及两人关系,说是避免被奇怪的人纠缠。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撞见他正和班里人说话。

那人追问陈释骢,国庆翻花时,为什么他和她会坐同一辆车到校,明明两人熟识,他却从没提过,说他不够义气。

陈释骢被当面戳破,一时百口莫辩,最后硬抛出一句“家里大人认识,我跟她不太熟”。

那时,冬忍并不感到生气,权当他是口不择言,一如他总会在某些小事上纠结。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实话。

她和他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依托于这个安宁的大家庭。

一旦家中大人的联结断裂,她和他就失去联系,没有借口再交流了。

-

送丧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早早地起来,等待丧葬人员的安排。

负责送丧的人明显经验丰富,眼看一家人气氛沉郁,没说多余的话,只逐一地确认:“您是大女儿,您是二儿子,您是三女儿,对吧?”

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依次点了点头。

“行,那麻烦三位这么站,咱们按年龄来排啊。”

负责人将三人排列好,又开口询问:“家里有孩子么?长孙要负责拿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导老人上路。”

这一下,全场寂静,无人回话。

众人面面相觑,周盼牵着辉辉,也跟着犯起难。

负责人环顾一圈,只当一家人没懂,补充道:“家里最大的孩子就行,女孩或男孩都无所谓。”

现场只有冬忍和辉辉,陈释骢并未露面,负责人便以为他们在纠结性别。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楚无悔拍板道:“冬忍,你来。”

楚有情也顺势朝她招了招手。

冬忍瞬间蒙了:“……我么?”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句“家里最大的孩子”,只感觉每个字都有千斤重,恨不得要被压垮。

楚华颖不知想到什么,叹道:“去吧,正好你也是姥爷最后见到的孩子……”

送丧的时辰都有规定,冬忍不好再拖延,只得接过引路幡。那是一根细长的竹杆,杆顶绑着一撮白色绸带,风一吹便会飘荡。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队伍前,听身边人讲述带队的路线,如何送姥爷走最后一程。

直到丧鼓沉闷的声音响起,白幡高挂,微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送丧队伍正式启程,冬忍都没回过神来,只是照计划中的线路,僵硬地往前走。

两侧纸钱漫天飞舞,背后长辈的低泣声渐渐清晰,起初还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细弱得像被风掐着,转眼就成了奔腾的泪涌。

积攒多日的悲伤在此刻轰然爆发,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倾泻。

“爸——”

“魏彦明,你个死老头……怎么就这么走了……”

愈加猛烈的哭喊声,混着风声,滚成一团。

混沌与哀痛就在身后翻涌,但冬忍没办法回头。

她的前方空荡荡,唯有被风吹得扬起的幡布,只能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那根引路幡抵在掌心发沉,她的指节都攥得泛白,又缓缓地举高了一点,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默地替老人引路。

一如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总得有人稳住脚步,领着向前走。

只是恍惚间,她也忍不住迷惘,那个总是热衷于担起兄长责任的人呢?

他怎么甘愿放下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错过这般对家族意义非凡的重大场合。

可惜,再多的困惑、哀痛和回忆,在白与黑的装点下,都随着烈焰而去了。

天边露一抹光,犹如送别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