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御书房里只听见公孙照轻快的笑声。

宰相们面面相觑, 拿不准这时候究竟是该附和地笑一笑,还是板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倒是韦俊含觑一眼气急败坏的郑神福, 先自莞尔。

天子也觉得有意思:“好了好了,一句话罢了,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郑相公,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

她笑着叫郑神福:“阿照年轻,你别吓唬她,坐吧。”

其余人见状,便也就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一副“啊,公孙女史开的玩笑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好有幽默感我都被逗笑了”的表情。

只有郑神福笑不出来。

韦俊含轻轻叫他:“郑相公,郑相公?您还是先坐下吧。”

郑神福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阴鸷,几瞬之后反应过来, 强行压下心中情绪, 勉强一笑。

他坐了回去。

只是在最后离开之际, 深深地看了公孙照一眼。

公孙照神色平和, 含笑瞧着他:“相公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神福短促地笑了一下, 目光像是一枚钉子, 在她脸上敲了一下:“公孙女史。”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最后朝她点点头, 离开了。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他一欠身:“相公好走。”

韦俊含与她并肩而立。

日光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韦俊含注视着郑神福的背影逐渐远去:“这回,你可算是跟他结成仇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不是我要跟他结仇,是他一定要跟我结仇。”

当时在御前,她都把话圆回去了, 天子那一关也过了,郑神福忽然间大义凛然地冒出来那么一句话,谁敢说他是心怀善意?

如若叫天子觉得公孙照是对赵庶人案心存不满,暗地里同高阳郡王有所勾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既然要斗,公孙照怎能怯战!

韦俊含垂眸看她:“他是尚书省的右仆射。”

“那又如何?”

公孙照抬起脸来,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尚书左仆射也不是没有败落过。”

她的父亲

公孙预曾经作为左相统领百官,何等煊赫,如今又如何?

一抔黄土罢了。

“且,”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笑了笑:“如若郑相公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真是稳若泰山,又何必来与我为难呢。”

试探是因为不安,而不安来自于对于未来的惶恐和不利预测。

俗话讲无欲则刚,郑神福有所求,那就绝不是一个无法被战胜的对手。

韦俊含眸色幽邃,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轻轻问一句:“女史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是公孙照不想说。

韦俊含需要一个天子宠信的女官,与他互通消息,彼此援手。

公孙照在外朝,也需要一个要臣作为依靠和助益。

公孙照愿意与他缔结平等的联盟,但他所需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既然如此……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向他行了一礼,笑着说了句:“相公好走。”

韦俊含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因为他短暂地怔了几瞬。

而后他微微一笑:“公孙女史决断非常。”

公孙照同样对他报以一笑:“相公谬赞了。”

……

政事堂的相公们陆续离去,御书房里重又恢复了寂静。

宫人们默不作声地将杯盏盘碟收拾起来,继而又给值守的学士和其余官员们送了新茶来。

公孙照处置完了手头的卷宗,觑着时机,将其递呈给天子之后,却没有离开。

她欲言又止。

天子瞧了眼她脸上的表情,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忖度。

再侧头去瞧窗外,见日头正好,索性活动一下肩膀,叫她:“跟朕出去走走。”

大监取了披风过来,天子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压在身上,坠得慌。”

大监见状,便行个礼,叫内侍捧着,跟随在后。

再觑着天子是要单独跟公孙照说话,便叫人只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瞧见天子动作,又听不见她们言谈的距离。

寒冬已过,说起来,该是初春时节了。

四下里都透着一点黄绿色的芽,眼瞧着就要万物复苏。

公孙照侍从在天子身后,重又说起这事儿来:“不敢隐瞒陛下,这些年,每逢年节和阿耶忌日,高阳郡王都会遣人往扬州去问候……”

天子听着,脸上竟也没有意外的神色。

只是问了句:“你觉得朕这个孙儿如何?”

公孙照如实道:“高阳郡王人品贵重,秉性仁厚。”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她:“怎么忽然间想起要跟朕说这些?”

公孙照轻叹口气:“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们母女三人没少领受高阳郡王的恩惠,只是碍于诸多旧事,不便与之交际。”

她说到此处,且羞且愧,不觉有了几分泪意:“臣这回上京,进宫之前,只往要紧亲友家中拜会,连高阳郡王的面都没敢见,实在是有失礼数……”

天子看她伤心,自己似乎也有些恻然。

略一沉吟,便道:“当初之事,罪在赵庶人,熙载彼时还是个小儿,却与他无关。”

“时过多年,原也没什么打紧的,你既然承蒙他恩惠,以后逢要紧节令,去见一见,也不算什么。”

公孙照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层喜色,几瞬之后,又有些迟疑:“这,这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天子叫她这过分的小心给逗笑了,当下随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

公孙照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紧接着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天子的手臂,小声说:“那我悄悄地去,不叫别人看见,免得给您生事!”

天子听她说得俏皮,事情又办得贴心,脸上的神情愈发熨帖了:“你呀……”

……

宫里边的消息就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等下了值,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公孙照不免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所注视着。

许绰有点担心,悄悄问她:“女史,我听说您在御前跟郑相公发生了一点口角?”

“这是真的,且也不只是口角那么简单,”公孙照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如果你觉得担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同样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许绰却跟羊孝升、花岩、云宽三人不同。

那三人只是她的下属,日后再有前程,也未可知。

只有许绰,是彻彻底底依附于她的。

她没有改弦更张的机会。

惧怕是很正常的,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不怕当朝宰相才是假的!

如果许绰想要退缩,公孙照不会怪她,她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