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公孙照叫公孙三姐把身上的湿衣服给换掉, 晚点就跟崔夫人一起回崔家去:“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时候,不然, 你们婆媳两个,哪能有机会到我这儿来说话?”

真要是想一锅端,早就多方同时下手了,哪里会给崔家女眷出来活动的机会。

她叫潘姐:“我马上进宫,家里闭门谢客,等我递出消息,再作计较。”

潘姐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公孙照没有再换衣服,左右外边还在下雨, 这会儿换了,再出门去,很快也就湿了。

她叫上许绰,果断地进宫了。

虽说已经到了落钥的时辰,但她手握门籍, 又是天子宠臣, 真想进去, 还是很容易的。

且公孙照心知肚明, 今天晚上夤夜进宫的, 怕不只是她自己。

崔行友是什么人?

他是中书令!

是帝国文官当中站在最前边的几人之一!

别管他是否庸碌, 又是否能做得了中书省的主, 宰相就是宰相!

一位宰相被金吾卫缉拿, 府宅封锁,怎么想都是顶天的大事了。

这时候,备不住政事堂的其余相公,都已经在往宫里赶了。

马车在雨夜里行驶,车内的灯火因行进时候的动作而随之摇晃起来, 连带着公孙照与许绰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多了几分捉摸不定。

许绰心有猜测:“是郑相公发难了?”

公孙照唇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

不同于许绰的猜测,她心里边很笃定。

她说:“是郑神福发难了。”

崔行友太蠢了。

公孙照上京之初,就觉得他很蠢。

这些年同公孙家几乎一刀两断,毫无牵扯太蠢。

苛待公孙三姐,漠视公孙五哥,也同样很蠢!

做一件事情,要么不做,要不然就把事情做绝。

崔行友可以选择站到郑神福那边去,跟公孙家坚决地划分界限,将公孙三姐出妻。

这样一来,虽然不免有狠辣之嫌,但起码百分之百地跟天子表了忠诚,也跟郑神福通了立场。

但是崔行友没有。

崔行友也可以善待公孙三姐,如高阳郡王一般,逢年过节地打发人去送点什么给公孙家的人。

天子没有问罪公孙家剩下的人,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废黜一位高官的。

如此为之,崔行友还能落得一个美名,叫士林称赞他的仁厚。

可是崔行友也没有。

他选择了最愚蠢的做法。

既不站队郑神福,也不善待公孙家的人,叫外边的人侧目,也叫崔家内部不宁。

公孙照知道他蠢,所以就要用对付蠢人的方法来对付他。

也是因此,当她公开在御前跟郑神福翻脸之后,她首先来到崔家,见了崔行友。

她开门见山地告诉崔行友——我要郑神福的命,你站他,还是站我?

那其实很冒失,也很拙劣。

但无所谓,崔行友会相信她的。

他就是这么个蠢人。

早在将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公孙照就知道,他会相信她的。

正如同公孙照也知道,他一定会出卖她的!

韦俊含事后知道,还取笑崔行友——他居然真的相信公孙照想通过郑家内宅的那点事除掉郑神福!

真是人头猪脑!

这怎么可能?!

在当今天子这里,想要废黜一位宰相,就一定要让那位宰相做一件完全触碰到她逆鳞的事情。

郑家的内宅?

关天子屁事!

就算是金氏翻了天,把正室夫人尤氏关起来饿死了、打死了、千刀万剐了,郑神福顶多也就是罚酒三杯。

郑神福是有用的,尤氏对天子来说,有什么用?

犯得着搭进去一个宰相吗。

因为这没有触及到天子的核心利益,所以天子不痛不痒。

崔行友以为公孙照想要设置的捕猎场是郑家的后宅,但是他只怕从来没有想过,他自己,就是公孙照踢给郑神福的饵!

“我太了解郑神福这种人了。”

进宫的途中,听着窗外的雨声,公孙照幽幽地跟许绰说:“他行事,是不看立场,只看利益的。”

公孙照摆明车马,做他的对头,他会直接出手对付她吗?

不会。

至少在完成第一次的试探之后,就不会了。

因为犯不上。

他是什么身份,公孙照又是什么身份?

说得逾越一些,一旦天子驾崩,至尊加诸于公孙照身上的宠爱消失,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

但郑神福仍旧是宰相。

以他的身份,去办这么一个小案子,一来容易让天子觉得他计较,

容不下人,二来,也实在得不到什么好处。

郑神福难道还会缺这么一个从五品的官位?

所以公孙照要给他一个足够大的好处。

崔行友,崔相公,当朝中书令,够不够?

何尚书,户部尚书,够不够?

公孙四哥,公孙预的第四子,够不够?

赵庶人,天子的长子,够不够?

不够的话,这四个捆在一起,够不够?!

足够了。

十三年前,郑神福曾经将身家性命押在赌桌上,死生一掷。

那次他赢了。

凭借那一场胜利,他扶摇直上,官居右相,万人之上!

赌博,是会叫人上瘾的。

有了第一场,就会有第二场。

他一定会心动的。

崔行友以为自己及时地投靠郑神福,郑神福就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开什么玩笑!

哪有直接把崔行友除掉提现,来得更加有利?

公孙照上京之初,就在织这张网,到现在,终于能够收网了。

许绰上京之后,便跟随在她左右,也参与了其中的许多事。

这时候在夜色之中注视着公孙照的侧脸,她有种敬慕又恐惧的情感。

除了帘外的雨声和马车行进时候发出的声音,天地似乎一片寂静。

许绰总觉得,这寂静也是很可怕的。

为了短暂地打破这寂静,她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女史怎么知道,郑相公一定会走这条路?”

公孙照原先掀开车帘,向外观望,闻言扭过头去看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微微放光,像是两团跳跃的鬼火。

“因为我跟郑神福是一种人。”

公孙照说:“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做的。”

十三年前,换她是郑神福,她也会告发赵庶人的。

她就是想往上爬。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郑神福也好,神都城里的许多人也好,都以为公孙六娘上京,一定是要报当年之仇的。

什么仇?

家门倾覆之仇?

还是杀父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