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3/4页)
公孙照前倾身体,地牢顶端的灯火从上边照下来,郑神福眼里,她真的像是一只厉鬼!
怎么会有这样凌厉的眼睛?
公孙照吐露出了自己猜到的那个答案:“郑相公的长子,被陛下下令五马分尸的郑元,他有个断发出家的妻子,她姓什么来着?”
她不太确定地想了想:“好像是姓安?”
郑神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战栗着,惊惧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
公孙照说:“她跟郑元和离的时候,已经身怀有孕了,是不是?”
“想必那时候,郑相公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吧?”
所以才顺水推舟,推动安氏与郑元和离。
她自由了,跟她腹中的孩子一起。
公孙照品味着郑神福此刻脸上的神情,饶有兴味地道:“你的恩主答应会照拂一下安氏,也给她腹中之子重新寻个出身,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
脸上有微冷的液体缓缓滑落。
郑神福抬手去擦,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回过神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手扶着墙壁,目光稍显涣散,无力地、缓慢地坐了下去。
他没再开口。
公孙照也无意再问了。
“郑相公,”临别之际,她含笑行了一礼:“你好走。”
……
地牢的灯盏,是固定在墙壁高处的。
左右对称,站满了整条长廊。
公孙照从这条灯廊下途径,明暗不定的烛火,照得她神色晦涩难辨。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赵庶人案,得利最大的,从来都不是江王。
但这并不意味着江王没有参与其中。
毕竟在他眼里,的确有值得出手的地方——赵庶人这个长兄倒了,论序位,总该轮到他了!
但是如若大胆地去做一个假设,就会发现,最大的获利者其实不是江王。
这个假设是什么?
假设说,江王是捕蝉的螳螂,但江王身后,还有一只黄雀呢?
如若真的有一只黄雀,谁会是黄雀,谁又能通过赵庶人案,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是天子。
天子铲除掉了自己不喜欢的赵庶人,并且将储君的选拔权死死地握在了手里。
如若想立长子,她完全可以洗清赵庶人的冤屈,将他再召回京。
想立次子江王,就顺势为之——赵庶人之后,江王不就是长子?
想立南平公主,那就把江王联合郑神福构陷赵庶人的事情翻出来。
赵庶人被废,江王倒了,可不就是南平公主了?
至于南平公主出降,这又算得了什么,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要是想立清河公主,那就依照前一个法子,弄倒江王,再用南平公主出降为由,不许她参与储位的角逐。
真正做到了选哪一个都能如臂使指。
江王以为,是自己设局扳倒了长兄赵庶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郑神福投向的都不是他。
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幽幽地注视着他。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公孙照真的不恨郑神福。
他只不过是天子意志的投射,有什么恨的必要?
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被天子驱使着,走向那条路的。
即便没有郑神福,也会有李神福、王神福。
如果需要的话,甚至会有公孙神福。
公孙照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其实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天子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强到了什么程度?
她想给你一颗苹果,也愿意给你一颗苹果。
对她来说,这颗苹果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但是,你不可以不经允许,伸手去拿!
你不可以欺瞒她,不可以违逆她!
她要掌控你的一切社交关系,要管你见了什么人,交了什么朋友,学了什么东西,穿了什么衣服!
这样的天子,怎么可能容忍储位选拔之权不在自己手里?
所以公孙照明白,不是郑神福要阿耶死,是天子要阿耶死。
他是赵庶人的老师,是板上钉钉的赵庶人派,是当朝首相。
他一日不死,朝中倾向赵庶人的人心,一日不散。
会恨天子吗?
在扬州的时候,其实是恨过的。
那时候,她最恨的就是天子。
可是离了扬州之后,公孙照的心境变了。
上京途中,她见到了公孙二姐。
抵达天都之后,她见到了公孙三姐。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如若阿耶没有死,他一直活着,她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大抵是在富贵之中长大的公孙六娘,及笄之后,被阿耶安排一桩看起来还不错的婚事,嫁出去吧。
像公孙三姐那样。
最多最多,也就是周王世子妃那样。
她或许会顺从,但更大的可能是叛逆和反抗,到那时候,阿耶会怎么做呢?
他应该也是爱着自己这个女儿的,但他的爱算什么呢,甚至于比不过天子权衡利弊之后的利用。
天子能给她的,阿耶永远都给不了她。
公孙照不怕天子知道她来见了郑神福,也不怕天子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
有些事情,她明白,天子也明白。
正如同她先前跟许绰说的那样,她能猜到郑神福的想法,是因为在某些程度上,她跟郑神福是同一种人。
现下,她能够猜度到天子的某些想法,恰恰也说明……
在某种程度上,公孙照跟天子,也是同一种人。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这偌大的天都,更是几乎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聪明人。
总会有人猜到公孙六娘在崔行友案中充当的角色。
虽然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这个案子。
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彰显出了她的可怕!
十七岁的公孙六娘,上京不过半年,斗败了清河公主,斗倒了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这样的战绩,谁敢直面她的锋芒?
敬畏是无形的锋刃,会让世人自觉地退避三尺。
公孙照立在含章殿的栏杆外下望,只觉得天下尽在脚下,江山匍匐。
岂止是踌躇满志四个字所能形容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后边叫了一声:“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过头去,微微一怔,旋即躬身见礼:“陶相公。”
陶相公向她微微一笑:“我瞧着你现在有些空暇,就想着来跟你说说话。”
她这话说得很客气。
公孙照赶忙躬身:“相公太抬举我了,您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吩咐?”
陶相公说的却是:“我老了。”
公孙照听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