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2/3页)
公孙照不相信高阳郡王是一个会生出政治野望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高阳郡王就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想着踩在她身上摘果子,那也该等到天子大行之后,而不是在那之前。
这说明高阳郡王的死,公孙照最高野心的折戟,是姜廷隐设计为之。
公孙照在惊痛之余,也不能不为之惊叹,正如同她为华阳郡王几乎实现的近在咫尺的逼宫而觉得惊叹一样。
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她既要让天子觉得高阳郡王心存野望,而这点野望,又要操控得恰到好处——不能让天子因此而对高阳郡王生出欣赏来。
如果高阳郡王真是个心机深沉、手腕超绝之人,天子会讨厌他吗?
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反而觉得这个孙儿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伪装这么久,心性极强,可以担当大任。
若是如此,公孙照或许只是输了一半,但姜廷隐必定全盘皆输!
所以她不能冒这种风险,她一定要一击必杀才行!
那么问题就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
公孙照问面前的人:“前世,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很清楚,我上京的时候,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更没有人再去提及这件事。陛下不提,你也不提,其余人就更不会提了。”
死去的高阳郡王如同当年的赵庶人一样,成为了天都的禁忌。
“不过……”
他脸上浮现出薄薄的一点讥诮:“那时候,陛下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吧,如若不然,也不会顺应你的意思,让你选我为婿。”
所以他才会说,天子跟公孙照一样,本心里都是很欣赏姜廷隐的。
因为她在设计高阳郡王的同时,也的确利用了天子。
而天子事后大概率反应过来了,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处置姜廷隐。
天子就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高阳郡王已经死了,无谓再为了这个自己不十分喜欢的孙儿,除掉一个足够老辣的政客。
比起郑神福,姜廷隐这块磨刀石要强悍得多,甚至于称得上是举世难寻!
且她的本心里,对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也是流淌着欣赏的。
利用与用,本身就是近义词。
公孙照能够会意到这一点,这时候再去看华阳郡王,不免会觉得奇怪:“你……”
她几次欲言又止:“你,你不会很恨我吗?”
在最关键的时刻,她没有跟他站在一起,还反戈一击,倒向了天子。
公孙照可以理解自己那时候的抉择。
如若前世的天子也如同今生一样为自己铺路,那一旦这祖孙俩进行对峙,她一定不会跟华阳郡王站在同一阵线的。
她清楚地知道,华阳郡王跟他的哥哥不一样。
有些事情,高阳郡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个温和柔软的好人,只要你不去触碰到他的底线,他不会真的生气的。
但换成华阳郡王,他的眼睛里是揉不了沙子的。
高阳郡王可以做贤惠夫婿,相妻教女,而华阳郡王……
他上位的第一天,就会把家里边其余人发卖掉,一个不留!
而公孙照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愿意跟自己分享权力。
所以她一定会站在天子那边儿的。
可是与此同时,她也不会再奢求华阳郡王对自己死心塌地的那份情谊。
易地而处,换成她重来一世,绝不会像他一样殷切又幽怨地往上扑。
华阳郡王这时候就殷切又幽怨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过去,才闷闷地道:“其实,你不欺负我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公孙照:“……”
“真的。”
华阳郡王慢慢地说:“我又不傻,我分得清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心里边有没有我。”
出卖他的人是她,拼死保下他的人也是她。
前前后后,全都是她。
刚被幽禁的时候,他几乎是万念俱灰。
他太清楚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当年只是为了将选拔储君的权柄牢牢地操控在手里,她可以漠视老臣公孙预自裁,可以下令将曹家满门抄斩,可以将亲生骨肉放逐出京——而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赵庶人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依照天子的狠辣,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惩处他。
不只是他,连阿娘阿耶,大概也难以保全。
他没有心存侥幸。
可是他等了又等,天黑了又亮,竟然也没有人去见他,对他做出最终的裁决。
只有陈尚功——那时候她在京兆府做京兆少尹——去见了他,转述了公孙照的话:“你要是敢自裁,我马上就送你娘爹下去陪你。”
他恨死了她了!
但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
幽禁之中,不知岁月,或许他应该趁着天明之际在墙上画一道线,以此计数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懒得去数了。
随便吧,无论怎么样都好。
如是不知道过了几个月,仍旧是陈尚功去见他,又一次转述了那坏女人的话:“收拾得漂亮点,我后天去看你。”
他气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
他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
一直到天都快亮了,还没睡着,终于翻身坐起,叫人去打水来擦脸,又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
那时候是冬天,他房里没有火盆,住得久了,竟也不觉得冷。
结果天亮之后,就有侍从过来了。
他冷眼看人把那房间里里外外地打扫出来,末了又点了火盆
取暖,到最后,还没忘把熏香点上。
他冷笑着说:“公孙学士真是贵人,明天才来,今天就有人及早来打前站了。”
侍从们默不作声地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如是到了第二天,他人在房里坐着,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儿来,其中又夹杂着殷勤的问候声。
他就知道,是她来了。
起初他没有动弹,仍旧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直到门帘掀开,她从外头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红襁褓!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再看见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脸颊比之前丰润了,神色倒是从容如旧。
见了他,既没有跟他解释当初的事情,也没有跟他说起当下的事情。
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掀开襁褓的一角,让他来看:“今天是元娘的满月,你来瞧瞧她吧。”
元娘这会儿也还醒着,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很好奇地瞧着周围。
因能见到熟悉的母亲,也不觉得到了新地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