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香萼知道苏二娘一家的消息,就想立刻过去见她。只是距离遥远,铺子里的生意又因为之前罗家的事耽误了几天,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的。

萧承走后,将信留给了她。

她再次认真地读了一遍,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替干娘一家感到高兴。千里之外,干娘或许也因为知道“香萼在京城贵人的照拂下过得很好”而始终替她高兴。

香萼轻轻叹了口气,暂时将信件收好。

今日是阿莹的生日,在外没有玩太久,她琢磨片刻,中午带她去酒楼痛快吃了一顿。

玩耍一日后,第二天便如常开门做生意了。

而萧承不再派青岩过来跑腿,有什么事都亲自过来。如今不少人都在对面挑好布料来寻她绣花样,每每都是萧承送布过来,再和她说几句话。

他很少提起旧事,很少说起二人从前的纠葛。

但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已经在改了。”

“我想做你让你高兴的事。”

“你在乎的亲人,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你照顾好她们。”

.......时不时就浮在香萼耳边。

但从前最让她痛苦的就是他,伤害过她身边的人也是他。

思及此,香萼不由摇了摇头。

已是暮夏时节,天光一碧,澄明透亮,絮絮的云流荡在天际,正是怡人的好天气。

香萼正在招呼熟客郑娘子进门,对面的萧承就抱着一匹靛蓝布料过来了。

郑娘子含笑朝她点点头,自顾自去看新手帕了。

萧承快步走到香萼面前,放下布匹,他开了口道:“苏掌柜,我最近会常常出门。”

见萧承似乎还要开口解释,香萼飞快地压低了声音道:“不要说你的公事。”

“好,”萧承微微一笑,“布庄会一直开着,你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或有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他们做。”

香萼没有说话,眨了眨眼。

萧承低声解释道:“我没有留人监视看管你的意思,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既然留在这里,能帮你做些事自然应该相助。”

“我不是这个意思。”香萼道。

她知道他们还有大事要做。

二人四目相对,萧承眼神里含着笑意,轻轻道:“好。”

他又主动道:“我一会儿就要去夏州了。”

香萼“嗯”了一声,别的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萧承略有些失望,但如今她不躲着自己,能够寻常说几句话已是不易了。

总归她的态度没有像最开始那般决绝地要和他彻底断绝来往,也没有盼着他不要回来的意思。

萧承柔声道:“我这次约摸三日后回来,若有事尽管吩咐我留下的人。”

他原本还想叮嘱香萼夜里小心关门,换季注意添衣,但她一直都生活得好好的,再说出来,不仅无用,还像是在说她不懂事似的。

香萼微微一笑,道:“好。”

他唇角上翘,望了香萼片刻,朝铺子里几人客气地点了个头,走了。

郑娘子拿了两条淡雅的绣花手帕走到柜台前,她在不远处将二人对话除了刻意压低的那几句都听了个七七八八,开口打趣道:“苏掌柜,我方才在旁边,真是越听越耳熟。我一想,这不就像是我家那口子每次出远门前和我说的吗?”

香萼道:“你说笑了,我们生意上有所往来,他才来和我说一声。”

普通生意关系哪里需要特意登门说自己行踪的?

郑娘子还想再调侃一句,就见苏掌柜一副素净的寡妇打扮,发髻上的白色绢花始终都没有摘下过,收回了话,笑了笑便走了。

-

树叶变黄,午后的空气再没有一丝热意,秋高气爽,早晚却是寒凉的。

天也黑得更早了。

这日,香萼傍晚去罗家用了一顿晚膳,回来便关了门歇下。天色黑沉,月明星稀,浅淡的亮光透过窗户和床帐,帐内朦朦胧胧,香萼闭着眼快要睡着时,忽地听到卧房的敲门声。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阿莹早就睡下了,她若遇到什么急事早就有动静了。

香萼坐起来,正在迟疑要不要点蜡烛,敲门声又响起了。

还有一声轻轻的“香萼。”

会叫她这个名字的还有谁?

香萼松了口气,摸索着点起蜡烛去开门。

她被吓了一跳,打开门就气恼道:“你这么晚来做什么?”

若是被人看见萧承这个时辰进了她家,她真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门外萧承长身玉立,身着一袭玄色武袍,脸上沾染了些许风霜之色,在朦胧月光下朝她微微一笑。

“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很是自然地伸手推了一下门,走了进来。

“什么事?”

屋内并没有因着一支蜡烛而明亮起来,仍是昏暗。窗台上的两盆素兰仿佛睡着了,一动不动,散着浅浅芳香。

萧承轻轻拉了一下香萼的手臂,示意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站在了她的面前。

昏黄的烛灯下,香萼微微抿唇,白嫩的脸染上了一层暖光,明珠一般柔润美丽,眼神含着隐约的担忧。

香萼忽地想起在罗家吃晚膳的时候,饭桌上几人提起边境快要打仗了,最近城内也有人在说这事,昨日来她这里提前备上秋衣的两个妇人便是忧心忡忡地在说打仗......

“要打仗了,”萧承道,“万事俱备,京城里的大军也已经停驻好。威远侯为主帅,武卫将军......”

他一一说来,眉眼认真。

香萼早就知道萧承来此就是拔除胡人奸细和做好站前军需。她不让萧承告诉她,但也知道他应该快要全部做好了。

但听到萧承坚毅的“要打仗了”这四个字,香萼还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有些恍惚。

承平日久,边境偶尔有些小战事,但如此大规模的,她想了想,已经是十年前了。就是那一场战事,大雍虽然赢了,但萧承的父兄作为主将都没有回来......

香萼心头一涩,轻声道:“小心。”

“你要小心。”

萧承难得说上许多话,被她轻轻打断,他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双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香萼的脸。

夜凉如水,她简简单单几个字,似是含着一股神奇的力量,无比熨帖,像是一双温热又温柔的手,轻轻安抚了他。

他蓦地想起三年多前他受伤被她捡回去,那只轻轻探他额头温度的素手,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星夜赶回来和她告别,在一瞬里,萧承得到了满足。

.......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在萧承的注视下,香萼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