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2/3页)
是了,前不久采选宫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离京都那么近,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一个痴儿,年纪又这样小,绝不在采选的范围内,为什么...可宫规废弛许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喊自己哥哥,猛一个瞬间,从头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后自己就是两条命的人了,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柔顺,更讨人喜欢,起码得做到干爹那样的太监,才有可能保住这个傻妹妹。
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那正是宦党权势滔天的时候,如果他也能成为...或者傍上一个巨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奴婢,谁也无法挑剔,且因为那张脸,比起其他同样柔顺恭谨的太监,他总能得到更多青眼,当然也有妒陷。
可这也是无从埋怨的,想要出头可不就得迎着这些,他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宫中,这样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这种地方久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怕明天起来连她的尸骨都找不见。
有时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个声音:她这样的痴儿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早点放她离去也是好事。
然后身体猛一哆嗦,心跳发急,冷汗湿透背心,再难生出睡意。
许是因为这样的歹念,上天给了他报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个五十好几的老太监已经带着妹妹出入多时。
那小傻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碰见他的时候竟还得意地塞给他一些碎掉的糕点,一串简单的珠花,结结巴巴又颠三倒四地说起东西的由来,然后仰起小脸,等着他夸。
“我看见那里还有金色的叶子..下次我摘来给你...”
“就是有点痛,刘公公喜欢掐人..我不怕痛...”
他那时候的脸色或许难看到吓人,掐着她的肩膀厉声斥问,把她都吓哭了。
却也无济于事,对方四品内侍,连外朝的大人们都敬畏几分,他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能做得了什么。
好在,他很快被小皇帝看中了,他第一次那么感激自己生了这张脸。
皇帝年幼,霸道任性,但也说不上十恶不赦,虽然无权无势,但保住一个宫女太监却也不困难,他说不上讨厌他,那时候甚至还有隐约的喜爱。
人总是懦弱的,他卑贱如斯,对方是虚弱却至高的皇权,但终归还是至高,以至于那份霸道任性在他心里有了解释——那是陛下,陛下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央求陛下把妹妹调到身边,陛下答应的爽快,他如此欢喜,甚至一瞬间原谅了之前遭的所有罪,以至于当陛下又把妹妹赏给刘义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力场去质问,一个奴婢凭什么质问主子的决定呢?
甚至乎,主子都愿意纡尊降贵给他解释了,他应该感恩戴德。
“刘义要就给他了呀,你老是看着她,朕不喜欢。”
“朕听说太监和宫女经常搞对食,那是违反宫规的,朕是救你,知道吗?”
“宁宁,不要想她了,你是我的奴婢,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宁宁,宁宁,我们出去放纸鸢。”
“宁宁,朕要吃乳鸽...”
“这本书朕不要看,先生的课业,你帮朕写了吧。”
主子解释了,主子释然了,主子很快就忘了这事——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在怎样的荒谬中度过了那个白天,他只知道下值后,他疯了似的跑到掖庭,却听那里的宫人说,妹妹已经被丢到安乐堂。
他真的疯了,他又去了安乐堂。
妹妹还没有彻底咽气,惨白的小脸在看见他的时候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她身下的草席已经脏的不像样了,血...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血,就在草席上漫开...
“这次...有点痛...”
“金叶子...没有摘到..”
“哥,我想娘了...”
“爹爹去哪里了...爹爹还要我们吗...”
“...哥,好疼...蓁蓁好疼...”
“哥,哥...我也想放纸鸢...”
“陛下的糖糕,好吃吗?”
“金叶子...没有,可我藏了一个金豆子,就在...在...你要藏好...”
她疼了一夜,怎么也没有咽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眼泪一茬一茬地落下,到后面没了力气,只能细细地喘。
直到天亮,她依旧没有咽气,可她似乎若有所感,那些痴症从她身上离去,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那双明亮又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宁德招,还不满七岁的女孩子,声音带着奶腔,问他:
“...蓁蓁可不可以不要死...”
“蓁蓁死掉了,留哥哥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是啊,宁德招,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呢?
他不该怨的,他们卑贱如斯,生在世上死在世上都不稀奇——
他不该怨家贫,不该怨天灾,不该怨兵祸,也不该怨舅舅,甚至刘公公也是不该怨的,他只是不小心弄死了一个小宫女,可他待他还是好的,他不知道宁若蓁是他妹妹,不知者不罪不是吗?
他最不该怨皇帝,皇帝赐他锦衣玉食,把他从人人践踏的处境中拉出来,如姜太后说的,他对他恩重如山。
可宁若蓁在面前喘了一夜,每一声都在凌迟他的心,那双大大的眼睛最后看着他,渐渐翻了上去,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最后的最后还在念着:
好痛啊...蓁蓁不想死...
那么痛,死了不好吗?
宁德招不敢问,只抓着她冷透了的小手,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他怕哭出来,心里的怨毒也淌出来,他不该怨的,可怨依旧如毒火昼夜炙烤他的心肝。
他无德,所以他怨恨那深宫权力场里的每一个人,他跪在天神面前,俯首再拜,再拜...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他看见青石砖上溅开的水痕,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被恨意浸满:
“宁若蓁在天有灵看着我,请大王还有天神准许,让我亲手杀了他们。”
“我是一届阉人,刘义与我情同父子,我不知礼义不知廉耻,只想杀之,梁皇待我情同手足,我不知恩不图报,亦想杀之,我一介宵小,生性卑劣,不过倚仗大王之威,纵大王不赐恩赏,我也一定要做成此事。”
鸢戾天被他的决绝震住了,一时沉默,身后接连响起两串脚步声,裴时济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德招,声音冰冷:
“孤麾下不乏投诚敌将,但你不一样,你为仆奴,不论缘由为何,反噬其主,终究为人所不齿,刚刚一番巧舌,岂非自证其秽?不怕事后难逃一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