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第2/3页)

“我是,但下一代呢?还有下下代,大雍的千秋万代。”裴承劭知道自己正式继位后也要沿着父亲的步伐继续打造天护军,这是裴时济明着交代过的。

“我不懂...”千秋万代太远了,裴承谨只想眼前的朝夕。

“你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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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极宫内:

“你笑什么?”鸢戾天黑着脸,把汤匙凑到裴时济嘴边,这家伙上年纪以后越发无赖,竟然把早上的药拿去浇花了。

裴时济尝到嘴边的苦意,笑意一凝,委屈地看着鸢戾天:

“大将军这是要谋杀朕吗?”

“少胡说八道!”大将军瞪着他,有些气急,又不忍发作,极力忽视某个词,耐着性子哄:

“吃了药,病才能好。”

“你是不是记恨我一开始这么喂你,所以趁现在报复。”皇帝别开头,躲过那只瓷匙。

“你要是能一口气喝完不吐出来,也不用一口一口喝。”鸢戾天叹息着放下汤匙,低着脑袋,浑身散发着难过的气息。

裴时济见不得他这样,只能接过那只碗,把碗里散发着诡异味道的苦汁饮尽,可还没喝完,就觉得胸腹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五官变得扭曲,表情精彩至极。

大将军眼疾手快地塞了两颗蜜饯到他嘴里,替他抚着胸腹,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时济好不容易压下恶心,把碗丢到一旁,大声宣布:

“我的病好了。”

鸢戾天忍不住一笑,随即板起脸:

“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仙丹。”

“戾天,没有仙丹,你知道的。”

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银丝,那还是这两年才有的,尽管这张脸依旧英俊无匹,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温醇,可他的心口依旧隐隐发疼。

人类比不得虫族,这几年他精力开始衰弱,开始感觉到疲惫,容易生病,也容易憔悴,那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只是正常的衰老,仅此而已。

可他的大将军不信邪,还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没有...”

嘟囔完,他不欲跟生病的陛下扯皮,又转移话题:“你刚刚笑什么?”

裴时济又笑,脑袋搁在他肩头耳语:

“俩小家伙在吵架呢。”

“没打起来吧?”

鸢戾天只关心这个,那俩崽子二十好几还能打架呢,也就年满三十以后才稳重起来,上次动手,蛮力精神力一起上,直接干倒一根立柱,毓秀宫差点被他们撞成废墟,气的他压着他俩随大匠把柱子重新立起来,再把宫室翻修一遍才肯罢休。

他们人爹在他们干完苦力后还给他们算了笔经济账,吓得那俩小子以后只打嘴仗,再不敢动手了。

“他们不敢。”裴时济安抚应激的大将军,夸起二仔:“仲蛋这次干的不错,但他凯旋我没出去接他,晚些来估计要闹脾气呢。”

“有什么好接的,带那么多人去欺负一群土著,还把他能耐的。”大将军哼哼,给出和大儿一样的评价,虽然如此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去。

这不是裴承谨第一次出征,却是他第一次独领一军,除却个人勇武,行军打仗的本事也夯实许多,没有出岔子,得到了很不错的战果,的确值得骄傲。

“你真是你儿子的亲爹,说的话和劭儿一模一样。”裴时济换了个姿势,靠在软枕上,示意他上来陪自己躺一会儿,然后腻在他身上:

“劭儿知道他父皇的苦心,还会教育弟弟,真是长大了。”

“那你把皇位让给他,咱去南边,那暖和点。”鸢戾天小心调整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

裴时济戳戳他厚实的胸膛,嗤笑一声:“大将军好大的胆子,当着朕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随陛下处罚。”鸢戾天撇撇嘴,知道这又是一次拒绝。

“你也不要不开心,那么远的路,来回倒腾不方便,你去没几天又会想孩子了。”

“我才不会,”而且他速度快,来回方便的很,不方便的只有皇帝陛下,但他也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人设,所以——鸢戾天挑了挑眉:

“你不放心劭儿。”

“没有的事儿。”裴时济脱口否定。

“是啊,你们父子一心,瞒着我和谨儿做了那么件大事,一点风也不透。”

裴时济头皮发麻,赔着笑:“不是都过去了吗?”

“可是...”鸢戾天抿了抿嘴,压下满腹苦涩:“过去了..”

那时候他也以为轻巧,和之前铸发天护令一样,不过调用的精神力更多了些,仅此而已。

可切割的竟是精神海,若不是他和虫甲存在天然联系,他都发觉不了。

帝国从来没有虫做这样疯狂的尝试,他不知道该评价无知无畏还是什么,他和裴承谨一样不理解。

他知道裴时济不是故意的,可他不确定如果他知道后果,是否就会停手。

用野心形容这份坚决太过浅薄,那似乎是一种必须要得到的信念——可他想要什么呢?

一种不朽的意志,这份意志甚至只是模糊的...让大雍万古不衰,百姓永远康宁。

他一直都想要这个,他一直都在做一个好皇帝。

可一个好皇帝的能耐依旧有限,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的精神力会永存于天护令,他会以此实现不朽。

可代价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开始染上疲惫,时间的刻纹开始侵袭他的面颊,延伸到他乌黑发间,让他身上生命的火焰有了枯竭的迹象,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早的让鸢戾天悚然。

他的济川老了,他的躯壳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败,这个认识分分秒秒都在凌迟他的心。

这一天来的太过仓促,他没有丝毫准备...他不知道该如何准备。

他也许有了怨,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怨,他永远也学不会怨恨裴时济。

他知道他也不愿意。

裴时济把他揽在怀里,一场风寒让他清减许多,手臂不如年轻时那般有力,这个动作得大将军配合才能完成。

大将军从来顺从,小心枕着他的胳膊,任他的手在背心轻拍,听他温柔低语:

“我这些年越发知道,一个人的意志总是有限的,人都会出错,我也不例外,生前再如何强大,也抵不过身死道消,一支无敌的队伍,也会因为失去领袖灰飞烟灭,更惘论王朝更迭。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每一朝的朝臣,总是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按照圣贤的教导行事,圣贤之所以为圣贤,都是因为这个。

我也叫天护军行圣贤之道,可圣贤也会被时间变得面目全非。总有一天,圣贤也丢了公心,只为私利,因为人皆有私,再美好的初心也抵不过私心的侵蚀,所以到后来,满朝文武总是和光同尘,他们需要做事,需要生存,这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