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侥幸者(第2/2页)
唐辛扇着鼻子,上前蹙眉问道:“怎么了?”
沈白没说话,把耻骨放在旁边的托盘里,转身,脸色阴沉地看向小章。
小章已经被锅盖咣当那一声巨响弄得彻底惊醒,自知差点闯下大祸,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脸色惨白地看着沈白。
沈白目光如刃,压迫感十足地看着小章,一句话不说。唐辛能看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小章被他那种眼神看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白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章宇,你在搞什么?”
小章慌张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刚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法医老魏听见动静过来看,了解情况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色凝重上前查看,看到耻骨没有受损才松了口气。危机解除,他那老好人的脾性又占据了上风,开始劝:“小章估计也确实是累坏了,一晚上没睡,听说跟着熬了一夜,就别怪他了。”
这话就像软箭撞了铁盾,沈白完全没有听进去,还是用冰冷充满压迫力的眼神看着小章,说:“熬不住就打报告,我给你批假。但是接手的工作必须要做好,这有什么疑问吗?这种不可复制的物证要是毁了,把你的耻骨锯下来给我都没用。”
沈白语气不算特别重,然而小章却被压制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嘴唇紧抿着,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老魏也不再说话,似乎被什么无言的东西说服了。
僵滞的氛围凝固许久,沈白终于不再看小章,转身背对着他,说:“回去休息,在家睡够了再过来。写一份检讨给我,以后再有这种失误,直接自己滚蛋!”
小章被扇了耳光似的浑身一颤,终于绷不住,眼泪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低着头往门口走去。
唐辛和老魏一起从实验室出来。
老魏叹了口气:“也不能怪沈主任发脾气,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全体失职背处分都是小事,主要是良心要跟着遭一辈子罪。要是因为这个破不了案,那简直让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唐辛看到沈白坐在操作台前的背影,突然想起来,沈白也已经超过24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清晨空寂,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滴滴的汽车鸣笛声。
老魏看着窗外,说:“法医这条窄路上,容不下侥幸者啊。”
唐辛想起沈白跪在黄昏的细雨中收敛碎尸的场景,想到他刚才对小章发火的样子,又想到他面对刚丧父的李铭时冷漠如真空的态度。
沈白对死人,倒是比对活人更有人情味。
老魏离开后,唐辛想着回办公室眯一会儿,还没走出几步,迎面遇到李铭,惊讶道:“李科?过来有事儿?”
李铭:“唐队,沈哥在吗?”
沈哥?唐辛反应过来是问沈白,看了他两眼才回答:“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李铭:“你能帮我叫他一声吗?”
唐辛:“可以啊。”
他嘴上答应,脚下站着不动。
直到李铭又喊了他一声,他才转身进去找沈白,进门后说:“那个,李铭找你。”
沈白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连他一起剖了。”
“……”
唐辛从实验室退出来,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把原话转告给李铭,也没帮忙润色一下。
李铭听完直接崩溃得都几乎快哭出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再次准备回自己办公室时,唐辛在靠近楼梯的长椅上看到小章。
小章抱着一袋核桃,抽抽搭搭地哭着。
一下子遇见两个被沈主任弄哭的人,交际花唐队长很无奈,走过去在小章身边坐下,叹了口气:“怎么还在哭啊?”
小章眯着泪眼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唐辛,抽噎了两声问:“唐队,你还没走啊?”
唐辛:“是啊,等鉴定结果呢。”
小章闻言哭得更厉害了,说:“大家都很辛苦,可是就我最没用。”
他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因此才能分配到临江这个升格的法医鉴定中心。可是短短几个月,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聪明不是很够用。
现在甚至连工作态度都不靠谱,这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空前的失望。
唐辛摸了摸兜,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遂放弃,说:“你们沈主任火气够大的。”
小章摇头:“沈主任很少发火的。”
唐辛:“嗯?”
小章:“他只是说话毒,不是发火。平时他对我挺好的,让我有不懂的随时问他,还陪我上厕所。”
唐辛愣住:“他还陪你上厕所?”
小章点点头:“就是夜里值班的时候,因为我说我一个人上厕所害怕。所以我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嘴毒心软,这袋核桃还是他给我的,说让我多吃点。”
唐辛都没心情吐槽傻孩子你看不出他在拐着弯嫌你笨吗,只顾着惊讶沈白陪小章上厕所的事,沈白不是同性恋吗?他都不知道避嫌吗?
这个不检点的男人。
小章还在哭:“幸好他刚才及时赶回来,不然,我简直不敢想骨头真的受损了要怎么办。如果因为我的失误导致凶手抓不到,我该怎么办?”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原本还担心刚才的冲突会影响内部协作,现在发现自己想多了。沈白,老魏,甚至最年轻的小章,他们分明在共享着同一套职业信仰,并且无理由地维护它的规则。这个规则无需成文,而是融化在每一个本能之中。
也是此刻,唐辛才咀嚼出“法医这条窄路上,容不下侥幸者。”这句话的分量。
不能心存侥幸,是因为法医面对的是司法和死者的双重托付。沈白严苛,是因为法医本来就是一个容错率为零的职业。
小章的痛哭,不仅是自责羞愧,更是他艰难地内化这套法则的过程,这也是他职业成长道路必经的阵痛。
晨光泛滥的走廊上,唐辛无声地又陪着他坐了会儿,终于,小章哭够了站起来,抱着核桃抽噎道:“我要回家睡觉了,我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