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抽丝剥茧(第2/3页)

钉子户这个词本身就被赋予了极大贬损含义,它进入大众视野时就携带了贪得无厌、漫天要价、狮子大张口等负面印象。

那时的拆迁报道也都带有很强的倾向性,掌握话语权的政府和开发商更容易通过媒体传递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而个人的声音就被淹没、扭曲,公众难以接触到完整的事实。

可这种事真的能一刀切吗?据江南枝自己的了解,这些所谓的钉子户中,不乏一些人其实只是在争取合理补偿、保护祖产、维护合法权益,比如她的父亲。

她的话让沈白想到了之前和邵老三的那次饭局上说的那些事,他眉毛一动,问:“当年你们家拆迁时,开发商是韩城集团吗?”

江南枝点头:“没错,不过那时候还不是集团,是韩城建筑公司,就是他们负责开发的。”

沈白了然,那就能说通了。

唐辛:“你发那条微博的时候,就知道会是现在这种情况吗?”

“对。”江南枝垂眸,盯着咖啡上的泡沫,冷笑,语气嘲讽地说:“网民很愚蠢,但确实很好用。”

她亲身经历过舆论如何遭到操控、真相如何被掩盖、受害者如何被污名化,又有新闻媒体人的敏锐嗅觉,很清楚未经审核的大尺度照片发出来会造成怎样的躁动。

她也能预测到官方会火速删帖,而这种行为反而会成为可信度的反证。

江南枝的经历有种黑色幽默般的寓言故事感,当年父亲的事让她经历了一场不实报道引起的舆论灾难,现在她又反向利用了舆论,把局面炸出一个透光的窟窿。

江南枝:“新闻本应是监督权力、揭露黑暗的“第四权力”,不该成为政治维稳的工具,更不是权力者的喉舌。”

她说:“地沟油、黑煤窑、缅北诈骗、地下代。孕,这些引起社会大震动的事件都是卧底记者报道出来的,跟这些前辈相比,我当然什么都算不上。但作为一个新闻人,我最起码还知道该干什么。”

“这些年,我走访了多个曾在韩城建筑公司的拆迁过程中被“失手”打死的受害者家属,了解情况。又暗访了那些因为“失手”杀人被判刑后出狱的人,真的很奇怪,这些人几乎全是甘宁村的,要么就是跟甘宁村的人沾亲带故。更奇怪的是,这些家庭在家里的壮劳力入狱后,反而突然发达了,三层小楼都盖起来了。”

江南枝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很早就想报道这些事,但是被压着发不出来,我就用小号发,一直没引起过关注。”

她这么说,沈白大概就知道S为什么会找到她了。江南枝发布的东西虽然没有引起大众的注意,但如果S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着韩家兄弟相关的事,主动搜索就会看到这些内容。

江南枝临走前,看着他们两个,表情似嘲讽又有悲悯,说了最后一句话:“警察办案还得靠舆论施压,我一时间不知道新闻界和警界哪个更可悲。”

她离开后,唐辛和沈白也从咖啡厅出来,此时是中午两点多,他们在咖啡厅聊了一个多小时,没吃东西,这会儿都饥肠辘辘的,唐辛问:“午饭吃什么?”

赵德发午饭吃的炸酱面,呼呼啦啦吃了一海碗,女婿刷短视频刷到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的视频时,他正在发饭晕。

阳台上洒满阳光暖融融的,他悠闲地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晃荡。阳台上放着几盆妻子养的米兰,花朵细小像藏在叶片里的碎金箔,香气清新淡雅,眼皮被晒得很热。

“东宇大厦近日拆迁时,在水泥地基中发现一具女尸……”

赵德发猛地睁开眼,手机里的声音潮水般朝他涌来。

赵德发的妻子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进门就说:“我买了条鱼,去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条鱼不怎么精神,我就去别的地方逛了逛,再回来发现果然翻肚了,价格便宜了一半。”

她的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占了便宜的畅快,一转身就看到丈夫表情阴沉地躺在躺椅上,跟自己出门前一样,忍不住来气:“吃完饭就没动弹过啊?桌上的垃圾看不见?也不知道帮我干点活。”

她自顾自絮叨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往外拿菜,看到那条半价买回来的鱼,心情又好了,不再抱怨,问赵德发:“你说这鱼怎么吃?红烧还是炖汤啊?”

赵德发对妻子的絮叨充耳不闻,怔怔地睁着眼,看着天空中缓慢移动的白云。

在外面吃完午饭,唐辛和沈白回到市局,刚进门就见陆盛年朝他们走过来。自蓝荼死后,陆盛年一夜之间稳重了不少,好像蓝荼身上的一些东西在他身上活了起来。

走到跟前,陆盛年说:“你们出去的时候来了个人,说是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的家人,看了新闻找过来的。”

唐辛和沈白闻言,眼睛一亮,问:“人呢?”

陆盛年:“在接待室。”

接待室。

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般,个子挺高,年轻时长相应该不错,但气质很差,特别轻是那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有些贪婪相。

男人所说的年龄、身高等特征跟女尸情况都能一一对应,时间点也完全符合。

唐辛问:“她是你什么人?”

男人点头:“是我姐。”

沈白看着他,那这个人就是S的舅舅。

唐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答:“陈耀祖。”

唐辛和沈白眨了眨眼,S的舅舅居然叫了这么个鬼名字。

唐辛:“你说她是你姐,那她叫什么名字?”

陈耀祖:“陈细妹。”

唐辛蹙眉,把纸笔推给他:“哪几个字?你写一下。”

陈细妹。

沈白看着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这就是她的名字。

他抬头看着陈耀祖,问:“陈细妹有个儿子,人呢?”

陈耀祖:“我妹出事后,我爸妈把他接回来养了一段时间,但是那小子有病,家里负担不了,他爸又不管,就送到福利院去了。”

沈白蹙眉:“什么病?”

陈耀祖:“好像是叫什么自闭症,”

接下来通过陈耀祖的讲述,唐辛和沈白对陈细妹的生平有了大概了解。

陈细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有五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父母生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终于生出一个儿子,葡萄似的一大串,所有蜜都往下沉。

陈细妹就那样被半饥半饱半明半昧地养大,又被敷衍地嫁出去。

婚后她生下一个有自闭症的儿子,为了方便给儿子治病,她跟着丈夫来到临江。到临江后没几个月她人就不见了,丈夫对外的说法是她出来后就野了,跟别的男人跑了,连儿子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