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季浔已经想明白了。

当年关在笼子里的小烏鴉,应該是假的,十有八九,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全息立体投影。

小烏鴉来找他的事,教官们肯定早就发现了,他们捉不住它,就让人特地做了个假的投影出来。

全息投影确实可以做到这种精度,但是没有实体,如果他当时能近一点仔细观察它,或者亲手碰到它,立刻就会穿帮,所以教官们不让他靠近,最后他们还自己动手,把它“焚化”了。

小烏鴉好好的,她也好好的,完全没受过伤害,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这是季浔的整个人生中,就算做梦也没有梦想过的,发生的最好的一件事。

他的眼睛又在发酸。

叶汐却已经从他问的问题里猜出来了。

“你該不会以为我被誰抓住了吧?”她继续猜,“你以为我死了??”

她猜对了,因为季浔没有精神屏障遮掩的情绪中冒出了一丝明显的尴尬。

他说:“我以为基地的教官……”

他犯不着尴尬。

因为叶汐挺感动的。

他以为她的小烏鴉死而复生,他这样一个人,竟然哭了。

叶汐盯着他没有动,小乌鸦动了。

它用小爪子一蹬季浔的胳膊,拍了两下翅膀飞起来,落到他的肩膀上。

像以前一样,小乌鸦偏过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

她的软毛擦过他的耳朵的那一刻,季浔的耳根刷地红了。

他当机立断,飞快地重新竖起了精神屏障。

季浔出品的精神屏障,坚实而稳定,一丝情绪都不外漏,他又被铜墙铁壁包裹起来了。

可是他耳朵上的红晕却没有消。

如果假裝看不见他耳朵的颜色,季浔现在终于又回到了他平时的正常状态。

怕他又觉得尴尬,叶汐不再盯着他的耳朵瞧,小乌鸦也挪动了两下,轉过身。

叶汐环顾四周。

季浔的肩膀宽了很多,能站得更从容了,他也长高了好大一截,现在站在他的肩膀上,和小时候不太一样。

这就是身高一米九几的视野,虽然没有她飞翔时那么高,但是时时刻刻以这种海拔走来走去,感觉还是挺爽。唯一的问题是誰没洗头谁有头皮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脚爪下不再是哨兵的夏服薄衬衣,他今天来参加听证会,一丝不苟地穿着微风堡的执行官制服,肩章硬挺,很适合站在上面,再用爪尖勾住,稳稳当当。

叶汐偏过头。

以前倒是没注意过,季浔的脖子和喉结这一部分,原来长得也很好看,可惜领口的扣子扣得死死的,一点都不肯给人多瞧。

他的衣领上,别着执行官的水晶徽章,有时候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不过此时很服帖,一动不动。

离得这么近,叶汐很想伸出爪子拨弄它一下,但是两个人现在是种又熟悉又不太熟的奇怪状态,她不太好意思。

她在東张西望,季浔却在看她。

他问:“叶汐,我能不能……”

“你摸。你随便摸。”叶汐说。

今天看在他掉眼泪的份上,叶汐舍命陪君子。

“我不是……”季浔说,不过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他偏过头,轻轻碰了碰小乌鸦的小爪子,又轻轻捋了捋它翅膀上长长的飞羽。

他摸得这么轻轻的,其实还不如下手重一点。

叶汐假裝想起来什么似的,轉过身,快步走到桌子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在她身后,季浔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他不太能理解自己:怎么会没有在第一眼就认出来呢?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是小乌鸦本鸦。

或者倒过来,小乌鸦的一举一动,明明就是她。

不过也许他潜意识的某一部分,早就认出她来了,只是理性的部分还不太明白而已。

所以从叶汐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那天起,他就像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奇怪的念头。

不受控制,不可理喻,逻辑混乱、身不由己。

现在这一切混乱忽然都可以解释了。

他本能地想亲近她,是因为两个人以前本来就是那么亲近。

他需要一直克制住想要碰触她的冲动,是因为他以前就会轻轻地碰她的翅膀和羽毛。

他所有的那些不可言说的欲念,全都合理了——

也许他的想法并不像自己原以为的那么肮脏,只是潜意识认出了少年时的伙伴,自然而然地想靠近而已。

现在季浔只觉得圆满。

这些年,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假如能穿越时间,回到过去,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他一定会马上关掉训练室所有的窗,一眼都不往它那边多看。

只要他不跟它建立任何情感连接,就没人会去算计它。

那样它就可以平安地活着。

现在她竟然真的平安地活着。

他没有害死小乌鸦,真是太好了。

这本是他最大的执念,季浔除此之外,已经别无所求。

总缠着她的精神体不太合适,应该还给她了。

季浔小心地伸出手指,碰碰小乌鸦的脚爪,这是他当年做过无数遍的动作,她也还记得,立刻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季浔把小乌鸦从肩膀上挪下来,托在面前。

他想在还她之前,再好好看一眼。

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小乌鸦看看他,忽然别过脑袋,理了理羽毛。

她又不真是只小乌鸦,羽毛天生完美,没什么好理的,季浔立刻从她的动作里看出来一点不自在。

大概是太近了。

她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一高兴就会蹭他的脖子和脸,还敢往他的衣服里钻,现在竟然会怕區區一个对视。

季浔实在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脖子上的软毛。

那边,叶汐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

谁叫自己一高兴假装真鸟,欺骗人家小哨兵纯洁的感情,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早就应该想到那是他,他小时候就这样冷着一张脸,长大了还是这样冷着一张脸。

季浔和小乌鸦在一起,并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和十年前一样,他的动作非常克制和小心,可是叶汐的感觉,和当初完全不同。

就算背对着他,尽可能忽略小乌鸦的视野,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他在用手指摸她的画面。

那只手和它的主人一样长大了不少,肤色匀净,手指修长,动作温柔,指腹轻轻

蹭过她的脖子。

“叶汐?”他在叫她。

叶汐端着杯子,转过身,随口问:“不摸了?”

这句话一出口,叶汐就后悔了,太奇怪了,还不如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