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4/5页)
钟嘉柔出嫁特意带了过来,想寻机会制成彩墨,等有机会去看陈以彤时放到墓中。
她发了许久的呆,暮色笼罩,庭中一阵风来,吹得那棵高大的桃树枝头摇曳,粉色桃花缤纷扬落。
晚风忽然将一阵箫声送来。
钟嘉柔一僵,怔怔眺向窗外。
满院的桃花被风扬落,远处箫声哀切浓烈。
是霍云昭在奏箫。
是他谱写的《与妻曲》。
钟嘉柔曾经很喜爱一本话本故事,但那书讲的是有情人因家族不睦分离在南北两处,相爱终生,却未得相守。男主人公就谱了《与妻曲》,在临别的最后一面弹奏给了女主人公,希望她今生幸福长随。可这故事的最后,女主人以为男主人公已放弃了他们的感情,男主却一直独守了一生。
钟嘉柔当时看完书想谱出曲子,但终是领悟不到那种隽永哀切的情感。霍云昭就找机会出宫,把谱写的曲子吹奏给她听,钟嘉柔当时喜爱极了。
此刻,箫声里全是这隽永深刻的情思,可哀切之鸣的呜咽萧音明摆着最后的意思:愿卿长乐永安宁。
他在吹给她听。
他在说这是最后一次吹奏此曲。
他在说这是他对她最后的祝福,愿她幸福。
钟嘉柔脸颊冰凉,缓缓抬手摸到一片眼泪。
春华早已踱步到檐下,遣散了院中值守的丫鬟,关上轩窗。
钟嘉柔怔怔望着那些石青,满目耀眼的蓝色,她说:“去打听打听,他在何处。”
霍云昭身为皇子,尚未封王拜职,是鲜少能自由出宫的。
秋月领了命从玉清苑的小门出去,两刻钟后打听完回来:“姑娘,阳平侯府的后巷对面住着宫里的御医,奴婢问了守门的,笑说这曲子好像是从他们府上传来的,是何人所奏,他们说是府上家主的徒儿,也是宫里正红的御医。”
不难猜测,霍云昭许是得了圣上许可,出宫在御医处治疗眼伤,且这御医应该是他能信任之人。
钟嘉柔不再看那蓝幕夜空,起身回到卧房:“熄了灯,安寝吧。”
她却没什么睡意,也没有等到戚越回来,后半夜眼皮撑得有些累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
戚越今夜的确是在铺中忙碌,不过他所忙的却不是戚家表面上那些铺子的琐事。
一座二进院中,后院每隔两丈皆有侍从值守。
这些青衣侍表面看只是家丁,但个个手背青筋鼓起,身高体健,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
灯火通明的房内,戚越端坐在长案前。
屋中有柏冬,萧谨燕,习舟。
案前还有三名在禀报事务的稳重男子。
“允州两季都颗粒无收,州府未有拨粮,几个县里没有办法。这次灾荒死了五十六人,长川县衙的府门被流民踏破,里头砸的砸,抢的抢,村民也没法子了。”
“实际上死的不止五十六人,但上报到州府的只写六人。”
戚越沉默,没说话。
萧谨燕目露悯色,摇头道:“朝廷规定以村为限,荒年不予有二十人以上的伤亡,超过数目则摘官帽。”
案前三人继续禀报道:“去岁南方以长岭为始,礼县为终的五座县城、六十八个村落皆遇蝗虫侵害,颗粒无收。崇南社仓借粟三千七百石,我派钱川一队去农田里查看,今年收割之际恐是不好归还。”
戚越认真听着,英俊的面上少有收起那份懒恣,沉吟问道:“息米二斗?”
“对,息米是二斗。”
戚越:“改成一斗吧。”
案前之人点头应下,又继续说起事务。
“允州知府不允放粮,上面朝廷肯定是不知道的,长川县令是个清官,这是他跪在咱们社仓门前递的血书,想请我们给社首过目。”
戚越接过那封信。
薄薄纸张上的确凝固着鲜血所书的字迹,句句勤恳真情,不乏一些文绉绉的词汇。
戚越看不懂诗句,递给身后萧谨燕。
萧谨燕读完,解释道:“他求社仓借粮,说一座城邦就像一个国家,挽救一座城,就是平息民愤,解决民生,稳固一个国。”
戚越剑眉下一双黑眸越加深邃,继续听完了近日各地的事务。
戚家在各地建立了社仓。
大周的粮仓分为官仓,义仓,社仓。
官仓掌一国之粮,是供养兵马与皇室、百官的重要粮仓。也掌朝廷平籴平粜之责。
义仓是朝廷在东南西北四地设立的用于赈灾的储备粮仓。
这社仓则是戚家建立起来的民办粮仓,专为民间灾荒互助。
戚家的社仓外人不知,当今圣上也不知。
此事也只有戚振夫妻俩,戚越和大哥戚礼四人知晓。
往年社仓的事务都是三人打理,如今进了京,戚振要应付高门,结交来往人脉,早些让戚家立足于世家,便没时间再打理粮仓的事。大哥戚礼管着京中商铺,也没多少精力。
戚越又会易容,生性胆大,各地又有一帮朋友,脑子也转得快,这社仓的事务就全落到他一人头上。
之前纳征礼上他也是因为社仓的事缺席,未给钟嘉柔全上礼数。
……
处理完这些事务,天边暮色愈深。
屋中几人都各去忙碌了,只有萧谨燕与柏冬还在。
萧谨燕道:“允州知州的事要上报朝廷吗?”
“报,但不是由我们社仓出面,让这个写血书的出头吧。”戚越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珠串,腿坐得有些发麻,他懒洋洋伸到长案上,长腿随意抖着。
萧谨燕:“你看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这又不是在府里,还这么约束我?”
萧谨燕在府里常以夫子的身份纠正戚家各人的德行。
但萧谨燕也不是阳平侯府表面上只教授学问的夫子那么简单。
他算是戚家的军师。
戚家搬迁早在没遇到圣上之前就是定局。
只因戚家太招当地乡绅眼红了。
戚家世代为农不假,但经营有道,世代勤恳,累世积攒下来不少财富。不过戚家从不对外张扬,在村中也从未显露。
戚家世代积累下来的种粮本事太招眼红,加上田产丰厚,当地乡绅联合官府封了戚家大半田产。戚振无法,在戚越十岁那年带着举家搬迁,重新在新的县城置了家。
有了被针对的经验,戚家对外更做得滴水不漏,但田产粮谷的积累还是让戚家露了富,又被当地官府盯上。
这些年戚家处处藏拙,上交的粮都数不尽,还是被知州一再压削。
戚振四处奔波,寻求关系,以乞庇护。
戚家也算是遇到了贵人,那贵人戚越喊一声“王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