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局

秘书站在电话前,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腿都站得发麻。

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就下班了,可今天不是往常。

他调整了下姿势向外看,天完全暗了,只余下外间暖黄路灯光。

这里很幽静,没有喧闹繁华的夜景,却在茂盛榕树掩映的静谧中洞若观火,庄重沉稳。

可他一想到一会儿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不可言说……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击穿了秘书游离的心绪,他看向旁边滴答作响的落地钟,数到第43秒时接起。

因为这台座机会在45秒时自动挂断。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秒,对面传来怯怯的年轻女声,话也说不利索。

他冷着嗓音开口,态度是和煦的,却透着傲慢冷漠,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非要装亲民时惯常的虚伪,他想自己天天耳濡目染,拿捏得应该还算不错。

太极打了一圈,他说了地点,无视掉对面濒临崩溃的颤抖声线,挂断。

流程结束了,这场戏也要开幕了。

秘书下了楼,等待着。

她来得很快,这里普通车辆进不来,她大概是下了的士跑来的,没打伞。

很狼狈,衣衫被绵绵细雨湿透,从前宛若桃花的面颊苍白没有血色,但仍旧是漂亮的,在雨中一只飞不起来的蝴蝶。

和从前那个躲在草丛里的明媚样子不同了,是别样的漂亮,像待宰的羔羊。

这样的形容对吗?是不对的,但却是贴切的。

“郑小姐,你好。”他走过去,态度疏离公事公办之际,手中的伞却悄悄向她倾斜。

“您好,我是,我是郑容的女儿,我想,见见议员先生可以吗?”郑观音将护在怀里的珠宝盒子双手递到他面前,又不敢离太近,她怕离太近了没规没矩叫人厌恼。

“我母亲对议员先生造成了严重损失,我愿意赔偿全部的医疗费用,这枚珠宝可以卖300万,如果还有缺漏,我会全部补齐,一定会的,我可以写欠条。”

郑观音将这枚珠宝的价格往上报了些,一来她知道二奢店为了赚差价是会压价的,二来她实在怕270w远不够,这位议员会不同意,虽然这样的价格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可望而不可及的巨款。

秘书目光移向那方盒子,神色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

看着那双捧着盒子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红,他不接,她不撤回手。

秘书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抱歉,议员现在不方便见外人。”说完,他就见她双眼泪光将坠。

“如果郑小姐可以等待……”他没说完,就见她如蒙大赦,说自己可以等。

意料之中,或者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秘书没再说话,带她去了一处休息室。

郑观音止步于门口,看着房间内地上的一整块地毯,又看看自己溅了泥水的鞋子,鞋缘也印了青苔,她没敢动。

本就要赔一大笔医药费了,现在要是再加上一块地毯的清洗费与折旧费,她大概是真的还不清了。

秘书了然,递了鞋套给她。

“谢谢。”郑观音低头套了鞋套,踩上地毯,意料之内的松软,比宁家地上铺的更软,图纹也更精细,大概价格也要翻上几番。

她套着蓝色的塑料鞋套,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身上沾着雨水和泥点,与这间干净整洁,装修处处透着金钱气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秘书却是止步于门外,请她耐心等待。

关门之际,郑观音发现了他肩头洇了一块不规则的暗色,被雨淋湿了。

……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挪到角落里沙发旁,双手放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准确来说是塑料鞋套。

秘书敲开办公室门,将手里的珠宝盒子递给先生,见先生抬眼看他,他解释:“是郑小姐,说想用这枚珠宝抵医药费。”

他说着也觉得尴尬,将东西给原主充作抵债物的,还是头回见。

梁颂却笑,他摸了摸盒子,很干燥,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

打开盒子,里面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夺目,连固定的绸带都没有拆开,她甚至没有拿出来过。

他指节将带子勾开,将东西拿了出来。

送出去的东西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的。

休息室,

郑观音站得腿麻,她悄悄将膝盖倚上些沙发,却不敢倚太多,怕将沙发弄脏。

四周灯火通明,同时很安静,只有角落放置的落地钟很有规律地一下两下,清脆像竹节的声音。

很让人安定的声音,可她却觉得惶惑难安。

她看着房间,色调都很深,陈设也不多,只有必要的桌椅,唯一的活物大概是几盆很好养活的绿植,秩序井然,像是活在格子里,边界分明。

那位议员先生应该性格很沉闷,或者说沉稳,雷厉风行,应该六十多了吗?

他温和吗?还是很严厉?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见到议员先生要怎么求情呢?

郑观音忽又担心,六十多的人身体应该不会太好,砷锑中毒万一出了什么大事可怎么办才好?

她就这样想东想西,在惶惑惊惧中又度过了许久,双腿站得发僵,脚上套着鞋套闷闷得,也很难受。

已经十点多了,从一大早开始神经紧绷,奔波在此刻,她又累又饿又困,所幸这里温度很适宜,免去了她的瑟缩。

眼皮开始打架,

咚!咚!

时间整点的时候,落地钟声大作,沉闷又具有穿透力,滑破空气,震着她的耳膜。

郑观音吓了一跳,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心脏疯狂跳动,钟声的余音缭绕,叫她心里荒凉又恐慌。

十一点了,那位议员先生还回来吗?他会不会不见自己了?

处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她的心更加无定落,鼻子发酸。

她伸手擦眼泪,忽然听到门锁传来金属机械声,郑观音整个人僵住,下一秒赶紧站好。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建设一点用处都没有,浑身开始发抖,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房间很大,很奇怪,梁颂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她。

忽然想起那天,她也在角落。

伶仃仃站在那里,黑绸缎一样的头发,纤细脆弱。

但那片蓝色很扎眼,应该是赤裸的,他想。

他看着她向自己鞠了一躬,很标准,头发从她肩膀处坠下,扫到她白瓷面颊。

然后她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和想象中的一样,梁颂想。

郑观音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梁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