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窗户纸

黄昏将拂动的杨柳吹成金丝,晚霞远在天际,血红色的。

站在露台,郑观音依旧恍惚。

靠海高处晚风烈烈,她似乎从风里闻到了祠堂香柱的味道。

混着什么东西,又混着什么话语钻入她鼻尖,萦绕在脑海中,起初是空白,最后是荒诞。

她回想起敬完香之后,似乎一切开始一团乱麻。

早间,

郑观音敬完香退至一边,垂眸看着鞋尖,情绪不高,肩膀却忽重。

她抬眼,是叔叔。

目光相撞,梁颂弯唇,抬眼向一处看去。

郑观音顺着望去,瞧见不远处站着个男人,是来时见到送胸针过来的那位秘书,见她看过来,恭敬垂首。

她疑惑,又抬眼看他。

“接你回去。”他说。

肩膀上的重量离开,声音低轻,在肃穆堂厅和着檀香气飘来又散去。

郑观音有些恍惚,或许是,受宠若惊……

这样大的场合,从前她总是被逼迫着社交,装笑脸,如今却有一个人和她说可以回去,安排好了一切……

原来有人兜底是这样的感觉,什么也不怕了。

和秘书走了屏风后的路,将出门之际,郑观音转身,叔叔侧对她站着,站在最前,同身后人闭眼合十,鼻梁架着金丝框眼镜,庄严肃穆。

她恍然,原来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叔叔,此刻是这个家族的大家长。

烟雾缭绕中,她忽看到了那枚胸针。

郑观音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枚,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她们居然是这种关系吗?明明那样遥远。

走到檐廊,秘书介绍自己,“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好。”

……

如果排除掉少年老成这个微弱的可能性,那眼前这位小李显然要比她大上许多。

郑观音礼貌尬笑,没说话。

一路走出宗祠,此刻气温不如早时凉快,即使绿荫葱葱,但很闷。

她抬眼,注意到秘书脖子上流下的汗珠。

没由来想到,从前总见宁兆言春夏秋冬都穿着西装,里三层外三层,她那时想,穿这么多不热吗?

原来是热的,打工人不容易。

怎么又想到宁兆言……

晦气!

思绪戛然而止,她去包里翻纸巾,翻着翻着忽然滞住。

李秘书察觉到身旁人不见,转头就见夫人定在原地,保持着翻包的姿势。

做了那么多年助手,他敏锐察觉,折回去询问:“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惶恐中的郑观音被这句话惊醒,从头凉到脚。

避孕药不见了!

早在那本书被助理交给她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大安全,想来想去塞进包的小夹层里,时刻带着最安全。

可好死不死,刚刚没看见。

空白的脑子忽然闪过刚刚出来时翻包拿手机的场景,是那时候不小心掉了吗?

她抬头看助理,脑子一秒想了许多,最终点头。

她不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找回来才好。

“好的,可以和我形容一下是什么东西吗?我去帮您找。”秘书说。

“不用!”郑观音急忙开口,意识到情绪不对,又尽可能平了声线,“我自己去找就好。”

生怕秘书跟着去,她折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路低头看地,不是能够一览无余的水泥地,找东西的效率极低。

找得发狠了,忘情了,摸到一处阶下,忽看见一双皮鞋,吓得炸毛,抬眼就和那人目光相接。

那双瞳孔也看她。

宁兆言……

郑观音本就心急如焚,被吓了一跳看见宁兆言这张脸,不知所措后,厌恶情绪到达顶峰。

心骂阴魂不散,立刻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却忽听身后平淡声线:“在找这个吗?”

郑观音脚步顿住,转头就看见宁兆言手上捻着枚东西,阳光下亮晶晶。

脑子嗡一声,赶忙跑过去夺,却夺了个空。

“还给我!”她恶狠狠。

“叫人。”宁兆言举着那枚药,板着脸。

郑观音愤懑看他。

宁兆言垂眸,看到茸茸面颊上的小痣,以前好像没有这颗痣?他想,举着的手依旧没动。

终于,郑观音妥协。

“哥哥。”她不情不愿,声音含糊。

“重新喊。”

神经病!得寸进尺!喊哥哥的温软声线骤然转凉,“给我!”

变脸比川剧还快……

宁兆言却笑,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底似有水光。

他抬手想摸她面颊,却被躲开,依旧只得到不耐烦的一句:“还给我!”

手只触到空气,他看片刻,收回。

“这是什么?”宁兆言看着药片,太小,没有什么信息。

“感冒药。”郑观音扯谎,但理直气壮,有恃无恐他肯定看不出来这是什么药。

他未置可否,下一秒拿出手机打开搜图软件。人之所以是人,很大一个特点是人会使用工具,只要不是个蠢蛋。

当郑观音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开始疯狂扒拉他的时候,搜图结果已经出来了。

看着上面的结果,宁兆言面色骤凉。

“避孕药?”三个字从唇齿挤出来,字字咬重。

这三个字表示他们上床了,并且,那个老东西不带套。

“神经病吧你!和你有什么关系?”郑观音又羞又愤,声音上扬,恼怒至极。

宁兆言看着她,下颌紧绷。

有什么快从胸腔跳出来,叫他快要发疯。

日日夜夜的悔恨此刻发涨,汹涌。

有什么不可以,他们结婚了,有什么不可以。

他可以哄骗一个那样小的女孩上床,甚至和她有一个孩子。

受法律保护的,完全正当的。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见见她,听她说话,会不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他能早点查清楚,对她好一些,又怎么会这样。

那颗药在掌心,渐渐攥紧,尖锐棱角扎进血肉,逾越心痛,何尝不是镇痛。

“和他离婚,我找律师给你打官司,很快的。”他下颌绷紧,又重复:“很快的。”声音渐低,不知说给谁听。

莫名其妙,郑观音皱眉:“宁兆言!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没有任何关系……

凭什么……

他移目看向手中药,又看向她,平静又死寂,“想要吗?”

这一声提醒了郑观音,她垫脚极力去够,腰际却忽重,重心不稳,跌入眼前怀抱。

郑观音耳朵瞬间红了,换任何一个人她都要觉得是对方故意,可面对宁兆言,她连自己平地摔跤这个理由都想出来了,毕竟他被自己触碰只会嫌晦气。

挣扎着起来,却听头顶传来声音,如同鬼魅,平静又叫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