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旧约,新约
四周明亮安静,十几年没见面已经是全然陌生的人了,有许多话,又像是没有话。
天气算晴朗,落在身上,像圣光,可有些人注定要一条路走到黑,不可教化。
梁颂垂眸,一意孤行结束了这个话题:“去看看清娴吧。”
“在做进一步检查。”娄蕴说,言下之意是看过了。
长久静默,梁颂开口,“抱歉。”
娄蕴摇头,面容平和:“如你所言,爱是永不止息。”
她无法去责怪他没有看顾好女儿,他已经足够优容,而她几乎从来没有做到一个母亲应该尽的职责。
更何况那在她看来并不是罪孽,即使是修女的人欲也不能够被泯灭,更何况是俗世里被束缚太久的孩子,她的孩子。
执着的深处是深渊,这个道理是他十多年前讲给她的,一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意志清醒看着自己沉沦。
娄蕴抬眼看向孔雀蓝领带前尘埃处的光,心脏处,世界最小单位的沙尘暴。
“上帝保佑你,我为你祈祷,还你恩德。”
她虚按在他的掌,提到她的上帝,那张寡淡面上忽然充盈了些生命力,不再那样暮气沉沉。
“小蕴。”
他忽然没有叫伊娜修女,娄蕴怔忪,抬眼看他。
“我很高兴,你能有新的生活。”
他是个完全与她道义相悖的理性主义者,此刻却比她更像信徒,更准确来说,像告解室里的圣母。
娄蕴眼睫发颤,许久,忽而弯唇,“愿你在此生有合宜的欢乐,永享至福。”
她抬眼,越过墙壁看到了病床上的那个女孩子。
愿你合宜的欢乐,而不是如同吸食某种禁品,愈陷愈深,愿你也肯给予她新的生活。
宽大衣袖里,她做了祈祷手势。
再没有什么可叙的了,梁清娴的助理恰巧过来讲小姐要见母亲,娄蕴垂眉,“上帝宽恕一切。”
这是时隔十五年她同他讲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好像是相同的,也好像是不同的,黑灰衣角消失在楼梯。
梁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病房里的她,隔着玻璃,像温室的花,依旧那样安静。
一直等在一旁的秘书走过去,“先生,宁少爷那边来讯息,想约见您……”
梁颂垂眼看到那封邮件,时间是23分钟前,有零有整。
真是,急不可耐。梁颂并不意外,宁兆言这个时候不来给他添堵才是奇怪。
他作为一位父亲犯了纵容的过错,放任女儿婚内出轨。
放任的后果就是,他在这种困厄的情况下又被宁兆言抓到了把柄,趁火打劫。
“空一个小时。”
其实他完全可以选择不见,就算见也远不需要浪费这样长时间。
但所有事情都应当有个了结,还有一点,或许他可以再打宁兆言一顿,宣泄一下心中怒火,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刻钟,剩下一刻钟整理,确保自己的体面。
梁颂来时,宁兆言已在休息室,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秘书,另外一个是生面孔,手中托着厚重文件袋。
没有寒暄,两个男人目光相接,宁兆言的刻薄如期而至:“宁某被无辜戴了顶绿帽,岳丈是否需要给小婿一个说法?”
宁兆言看着他,可哪有一点被戴绿帽子的愤懑,倒像终于揪住狐狸尾巴的猎犬,漠然抬着下颌,神情隐秘得意又畅快。
梁颂漠然收回视线,“自己留不住人,要怪谁?”
女儿婚内出轨,岳丈指责是女婿留不住女儿的心,真是至理名言,古今奇观。
老东西一天比一天厚脸皮,端是一副古板相,如今竟也会说这种话?
不知廉耻。
宁兆言冷笑,偏头略一眼身旁,而后曲指抵住额角,身后那个生面孔便上前将手中文件递过去。
文件由陈秘书交由先生。
长久静默,梁颂抿唇看着文件,始终一言不发。
忽然,他抬手将手中文件用力掷过去。
唰!厚重文件重重砸在宁兆言身上,啪嗒一声巨响,宁兆言头被砸偏,下颌被划出一道血痕,掉在茶几上,纸页纷飞,一页页炸开。
抬头五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
当然,这不是他和梁清娴的,是郑观音和梁颂的。
“这是我的家事,你无权干涉。”梁颂冷着眉眼,音色极淡,似乎刚刚失态的人不是他。
下颌火辣辣疼,宁兆言用力擦过,看他:“家事?我是她的哥哥,她的事自然也是我宁家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多痛恨兄长这个标签,从前他恨自己沾染上杀母仇人,后来恨这个称谓横隔世俗。
兄长这个身份于他似乎从来只是累赘,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哥哥!哥哥!好像听到她哭着喊自己,叫人痛心。
“她恨死你了吧?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肯定巴不得离你这种蛇蝎远远的。”
梁颂没说话,身侧指节攥起,咔哒作响。
猜对了啊……
宁兆言在此刻忽然有了种扭曲的畅快,他掩面,神色在笑和悔恨中转换,而后恢复平静,看向梁颂:
“自己留不住人,要怪谁?”他慢慢悠悠将这句话话回给梁颂。
“可惜。”他覆上膝头七零八落的离婚协议书,自说自话:“资产背调做得那么好,连梁先生自己拟的功夫都省了。”
这份协议书并不是什么女方净身出户,相反,争取了该有的所有权益,股份、基金信托,不动产,公平公正,没有带任何私人情感。
他的妹妹凭什么净身出户,他的妹妹就要最好的!什么都配!
“你知道吗?那一天,她就听着我们说话,从你那里亲口听到的,她,她的母亲。”
“你那一天是不是很洋洋得意,得意自己做了那么多得到了她?是不是还在庆幸,幸好做了那些,不然怎么可能得到她的青睐?”
某种程度上,宁兆言和梁颂是同一类人,只是因为是同一类人,说的话句句戳在梁颂心上,不断刺激,不断加码。
直至那句“亲耳听到”。
一切早有预料,作为商人,做好最坏的打算是最基本的习惯,近乎是某种直觉,可能是那天傍晚明明要回去却多次一举的电话,也可能是她砸在电话上的眼泪。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一意孤行给自己制造幻象。
所以,他真的完了,对吗?
郑观音,真的完了?对吗?
梁颂忽而笑,笑声愈发大,整个胸腔在震,不理智,不清醒,隐密的克制,扩大的疯狂。
“疯子。”宁兆言咬牙切齿。
梁颂看向他,“疯子?”他反问,“或许。”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