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场笑话

车平稳开在开阔的道路上,黑镜面车身倒映着路边枯树,轮子压过路面,细微机械声。

车内很安静。

梁颂抚摸着枕在自己膝头上的脑袋,顺着毛茸茸的额角抚上光滑的长发。

掌心下呼吸平稳,得益于刚刚喂过药,精神类药物让她变得很温驯,和从前一样,没有了不久前的疾言厉色。

梁颂第一次有了种得到眷顾的感恩,从心底的庆幸愉悦,近乎喜极而泣,这样的情绪在二十多年的所有谈判胜出中也未出现过。

他抬眼看了看外面晃过的景物,控制着愉悦到几乎发颤的心脏,平复着失而复得。

那个年轻男人从前是他的手下败将,以后也会是,他不应该放在心上。

就这样在心里一遍遍确定,直到指腹触到了冰凉的水泽,他怔忪,垂眸看去。

她的眼尾还积蓄着刚刚的泪水,一个小小的凹凼。

有些事情注定无法细究,细究之下,那是为了那个男人流的眼泪,对梁令意的爱,和对他的恨,恨他拆散了他们。

心里的那股郁气陡生,却在下一秒被强行压下去。

“为什么要哭呢?”他轻声,抽了车上纸巾替她擦眼泪。

他明知故问,只是为了要她知道这样的哭是没由来的,只是很普通的眼泪,抹除掉为那个男人哭的事实。

郑观音没说话,大脑像被浸泡在水中,悬浮着,处理不了除了眼下的所有一切。

哭?不记得为了什么事情了,只是感觉好累。

“我们去见妈妈好不好?”他轻轻和她讲。

其实不应该叫她现在见的,且不说她的状态很不稳定,郑容会乱讲些什么话也未可知。

可好像没有办法想那样多,也没有办法理智权衡,就像愣头青,不计后果想把所有捧给她,只为了讨她欢心。

话落,她果然有了反应,眼睛变得亮亮的,原本平静的呼吸开始急促,肉眼可见激动起来。

梁颂忙轻轻拍她脊背,叫她逐渐恢复平静。

不应当在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些,情绪起伏太大对病情没有好处,他眉眼沉下来。

郑观音看着,抬手覆在他眉骨,想替他抹平,“叔叔,为什么不高兴?”

她的声音轻哑,带着浓重的不安。

两年,她被植入的程序就是要让他高兴,效力之强,在这样脑子混沌无法思考的时刻愈发明显。

“没有。”他舒缓眉眼,另一只手覆上她伸过来的手背。

“哪里难受吗?”

话落,她摇头,脸颊蹭到他的掌心,毛茸茸的。

梁颂看了许久,拇指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说你是怎么生的?”

好像就是为我而生的。

她看着他,只有生理性眨眼睛,其余没什么反应,没有听懂。

梁颂却看着她轻轻弯了眉眼,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路过修道院听到的童谣,指腹在她面颊上抚触。

Quesaèla chiesuola, chisi i fraicei.E quesaèla campana che fa din-don, din-don, din-don.

[这是一座小教堂(嘴巴),而这些是小修士们(牙齿)。而小鼻子是钟铃,它会叮咚叮咚叮咚响。]

叶柏悄悄瞄了眼后视镜,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平板对话框敲击打字。

对话框另一侧是和疗养院的对接,郑容回国后一直在那里。

两年的时间,郑容物质不缺,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真的过上了从前梦寐以求的生活,所有人捧着。

可那是用女儿换的,身心日夜都在受煎熬,无论如何养尊处优,也不想要了。

郑容坐在病房配套会客厅,对面是律师同银行工作人员。

律师扫一眼她,垂目从公文包里拿文件。

都说女儿像母亲,模子在这里,却还是想象不到那位年轻的夫人还要是什么模样……

片刻,他取出一叠回形针别好的纸,轻轻推向对面,“郑女士。”

“这份合同您还记得吗?”

郑容皱眉翻开封面,映入眼帘首张抬头:最高额授信,她翻着,直到翻到后面的水母报告,手开始止不住发颤。

“这是您于两年前签署了这份贷款协议。”

两年前她开公司时需要融资,一下子拿不出那样多,又无法向宁怀远开口,想就此放弃,保持原有规模即可,但最后在陈鉴力做担保下申请了贷款。

见她愣在那里,律师看向身旁工作人员:“征信报告有些复杂,还请吴总代为讲解。”

被称吴总的男人忙倾身,将征信翻到信贷交易授信概要:

“郑女士,您于两年前分三笔贷了三千万,采取等额本息还款……”

再说了什么,郑容听不到了,她看着账目上的应还金额眼前一阵眩晕。

三千万利率9.8%,等额本息,金额早已高得吓人。

郑容慌张中努力保持清醒,张唇却说不出来话。

律师公事公办的态度,又向她说明了些事项。

大概意思是:第一,利率9.8%在管控范围内,合法合规;第二,这笔借款担保人是陈鉴,借债人无力偿还担保人将履责。

但鉴于陈鉴已经是外国国籍,国内财产早已处置干净,无法追究,由于郑容早年信托受益人写了女儿,所以这笔债将下移。

“外国籍?”

郑容脑子嗡得一声,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字面色迅速惨白下来,指甲死死扣着纸张。

她到此才明白,原来梁颂下了这么大一盘棋,这局棋跨越两年远远没有结束,牵制了两年前的她,牵制了现在的她,如今甚至轮到了她的女儿……

何其可怕。

“听说您的女儿才22岁?恕我说一句,这样的年纪还有大好人生呢,背上这笔债,或者有一位失信人母亲太可惜了。”

律师很温和讲,面上又有恰到好处的遗憾。

郑容浑身冰凉,又在听到这句话笑出声。

大好人生?

她的女儿早就被毁掉了,现在居然还假惺惺谈什么大好人生。

她抬眼,憎恨望着对面的人。

“原来那个老东西还知道我的女儿才22岁?还知道有大好人生?他多大了?!老货也敢配我女儿?”

一句话撕破了所有体面,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有些微妙。

“郑女士。”律师严肃打断她。

律师来自集团法务部,擅长紧急舆论公关,深知再叫她讲下去会一发不可收拾。

“您现在这样的状态,我想并不合适见人。”

郑容看着他,一时好像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您的女儿很想念您。”

“该讲的,不该讲的,您应当清楚。”

这一刻,郑容像骤然泄了气的皮球,安静下来,颤着唇,像激动又像是绝望,却什么话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