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2/2页)

人走了,胡静和心里那股怪异感却是挥之不去,何求看着倒是没什么。

难得的,胡静和没自己直接回去,留在手术室外面等何求做完最后一台手术。

这几年,她这儿子转性转得厉害,其实学医这件事就已经挺出乎胡静和的意料。

学医的艰苦,她这个干医生的最清楚,何求是开省电模式长大的,能考九十分,绝对不冲一百,但是学医可不能马虎,‘差不多’这种事害人害己。

胡静和当时劝过他,何求说他以前是没看清自己的路,现在看清楚了,他会全力以赴。

胡静和看他不像开玩笑,好奇地问:“怎么忽然就看清楚了呢?”

何求笑了笑,说了句让胡静和觉得挺幼稚的话,他说:“因为有光啊。”

从那以后,胡静和就觉得她这儿子变了。

手术结束,何求出来,边走边脱白大褂,随手把衣服卷成一团,这回他留意到了胡静和,打了声招呼,“妈,我有事先走了。”

胡静和跟着他走,“你要去哪?”

何求的状态看着不太对,脸是疲惫的,精神却是紧绷的,胡静和甚至觉得他有些亢奋,那种不太正常的亢奋。

何求推开办公室门,“机场。”

白大褂扔在座位上,何求拿了收拾好的包,从办公室里出去,胡静和继续跟着他走,“机场?你是有公事要出差,还是……何求——”

胡静和扯住何求的手臂,她没用多大力气,何求却是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手掌撑在墙壁上,何求转过脸,对上胡静和错愕的表情,“妈,我来不及了,回来再跟您解释,行吗?”

胡静和眉头皱起,“何求,你……”

“我来不及了。”

何求神情平静,嗓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胡静和松了手,何求转身向着电梯走,进了电梯,他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靠在扶手上喘气喘了很久,他想到钟情,想钟情那天承认自己喜欢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安检、登机,飞机进入航行状态,开启了夜航模式,灯光昏暗,周围人都陆续开始休息,整个空间都变得极其安静,何求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很久以前,在他的少年时代,他曾因找不到方向,觉得人生过于无趣而经常失眠,今时今日他已长大成熟,也可以笑着说一句,那时候年少无知是在犯中二病,那么现在呢?他又到底得了什么病?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何求出了机场,打车直奔钟情所在的公寓。

正是傍晚,出租车里,后视镜内夕阳陷落,何求看到自己的脸,真是难看得要命。

钟情最不喜欢他这样。

到公寓时已经天黑,几个月没见,带着狗巡逻的安保又不认识他了,何求掏出护照,安保打量了他的脸,和护照照片对了两遍才放他进去。

“Please,Thirty-six。”何求站到前台,压住情绪。

前台倒是马上认出了何求,毕竟他帮何求刷了好几次卡上电梯,但是今天前台的表情却有些异常。

何求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还是来迟了。

“I'm sorry,but Mr. Zhong no longer lives here……”

西雅图的街头,何求独自站在灯下,他攥着手机,不敢按下去,怕看到橡皮筋那一头真的是空的。

他跟钟情的这出戏其实是各自错位的独角戏,钟情演完了,现在轮到他,从他们重逢开始,钟情就只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曾经的迟钝、躲避、怯懦、犹豫……

何求还是按下了通讯的请求,他想象当中梦魇般的界面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大抽了口气。

几秒后,语音接通了。

“喂?”

钟情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那种冷静像冰锥一样刺入何求的心头。

何求闭了闭眼睛,张口,声音仿佛是粘稠的,“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钟情没回答。

何求自己道:“我在你公寓门口。”

剩下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呼吸交错,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气息更沉重。

“钟情,你是故意的,”何求哑声道,“你想要逼疯我吗?”

钟情依旧保持沉默,那种沉默让何求仿若掉入深渊,他们的距离到底有多远,钟情现在又到底在哪里?!

恍然间,何求听到钟情说。

“你受不了,是吗?”

“……”

“何求,你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钟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让人抓不住,“我受得了。”

“何求,我告诉你,我受得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注定要互相折磨,我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你呢?我折磨你,你受得了吗?”

钟情听到何求一声沉重的呻吟,仿佛是从他的肺腑里呕出来。

“钟情。”

他听到他喊他的名字,带着涩意的粘连。

“我不会折磨你。”

何求一字字道,“你来折磨我吧。”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不过人生七年,何求忽然听到了钟情那边提示登机的语音,航班是洛杉矶飞往江明。

“何求,你会后悔的。”

何求来不及多思考,不假思索道:“不。”

然后,他听到钟情笑了笑。

“何求,我很少给人机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回来,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你确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我不会后悔。”

机场角落,钟情紧攥着手机,听到何求嘶哑着喉咙。

“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一字字哑到模糊,带着含混的音节,却又无比清晰。

“我喜欢你,别走。”

六个字,七年,多荒唐。

钟情手掌按住脸,他的掌心发烫,脸也是烫的。

他曾经也想过,如果当初何求说,是,我喜欢你,他会不会放弃出国的计划,留下来?

几年前,他去过一次东京,还是不理解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钟叙跟秦茉一前一后抛弃所有。

后来,他明白了,有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要去一个地方,其实是为了逃离另一个地方。

真正重要,真正有意义的,一直都是他们拼了命想要逃离的那个地方……和那个人。

他想他还是会离开,但他终究要回来。

“何求,”钟情轻吸了口气,睫毛在他掌心翕动,沉重而湿润,他说,“江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