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第3/4页)
中环一家老字号的茶餐厅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聚在一起,看着报纸上的相关报道,眼眶都有些湿润。
“江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老豆是苏州人,生前总念叨着老家门前的石板路和河埠头。”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西装革履的老先生,用带着吴语腔调的粤语喃喃道:“可惜,回不去了。要是真能保住,修好,让以后的人还能看到……也好,也好啊。”
“我是长安人,”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先生叹了口气,他早年是教书先生,普通话更标准些,“‘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离开四十年了,梦里总还是那座城墙。听说现在要好好保护,还要让城里的人过得更好……这是积德的事啊。有机会,真想回
去看看。”
湾北的一处眷村里,来自天南地北的老兵们聚在活动中心,听着收音机里模糊传来的关于大陆规划的新闻,沉默着,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老家……不知道变成啥样了。”一个东北口音浓重的老人低声说。
“听说,有些老地方,要留着样子。”另一个西南老人接口,“也好……留个念想。总比全推平了,连个影儿都找不到强。”
在东南亚的华人商会里,一些事业有成的华商也开始关注这个消息。
“这是个信号,”一位新加坡华商对同伴说,“大陆不仅在经济上开放,也开始重视自己的文化软实力了。江南、长安,都是极具标志性的地方。如果能做好,会吸引全世界对华夏文化感兴趣的人。这里面,肯定有商业机会。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参与一些文化旅游或者特色地产项目?也算是……为故土尽一份心。”
“落叶归根啊……”
另一位年长的华商感慨:“我们这些人,在外面再成功,心里总有个地方是留给故乡的。能看到故乡在发展的同时,还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人欣慰。”
这股从庙堂之上吹起的、关于“文化自觉与城市特色”的风,拂过大地,拂过海洋,在不同阶层、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人们心中,激起了迥异却又相通的回响。有对改善生活的务实期待,有对乡土记忆的深沉眷恋,有对文化传承的理想热情,也有游子对根脉的无限遥思。
它不再仅仅是文件上的几行字,会议里的几段争论,而真正开始融入无数普通人的期盼与情感之中。
也化作一股温热而坚韧的力量,推动着这个古老国度,在迈向现代化的十字路口,尝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有温度也有辨识度的道路。
蓝图刚刚铺开,前路依然漫长,但种子已然播下,并且,在许多人的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清北大学保卫科的值班室,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茶叶和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倒是长得葳蕕,藤蔓都快垂到地上了。
阮苏叶正歪在藤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顺来的、讲各地民间小吃传说的旧书,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入秋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下课铃声刚响过不久,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讨论声、笑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
“……要我说,咱们首都以后盖楼,就得气派!得高!得亮堂!你看电视里纽约、洛杉矶那些摩天大楼,多现代!”
一个嗓门挺亮的男生声音传进来,语气里满是憧憬。
“高有什么用?跟火柴盒似的杵那儿,好看吗?”
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点理工科生的较真:“我觉得刚才陈老师课上说的有道理,得有自己的特色。咱北京是古都,中轴线、四合院、红墙黄瓦,这些元素能不能用在新的建筑上?”
“比如欧洲城堡那种?”
“人人能住上城堡吗?我们的地够用吗?那多麻烦啊!现在首要任务是解决住房紧张!我家五口人挤两间小平房,我就盼着赶紧住上那种有独立厨房厕所的单元楼,管它长什么样呢!”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很现实。
“就是就是!我家胡同那破房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早就该拆了盖新的!什么文化特色,那是有闲情逸致的人想的,我们老百姓就想住得舒服点!”
“话不能这么说,也许可以把省会城市跟县级城市、农村分开来,不影响发展的情况下,保留我们的传统文化特色……”第一个男生认真思考。
“文化也不是非要百分百传统,还可以革新,报纸上还说收集群众意见,我们去投信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往食堂或者宿舍区去了。
阮苏叶翻了一页书,视线却没怎么落在字上。
她耳朵尖,刚才那番争论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讨论,最近在校园里越来越多了。
不仅仅是建筑系、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连其他系的学生,茶余饭后也爱聊上几句。
这天下午,轮到她巡逻,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是叶玄烨给她泡的、加了蜂蜜的柚子茶,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晃荡。
不去训练基地,也不去食堂,就随便走走。
林荫道旁的石凳上,几个女生围坐着,边晒太阳边聊天,手里还织着毛线或者看着书。
“……我老家是山西的,窑洞你们知道吗?冬暖夏凉,可舒服了!就是采光差了点,里面黑乎乎的。”一个圆脸女生比划着,“听说以后可能也会改良,保留窑洞的样子,但里面弄亮堂点,通上电和自来水?要真能那样,我觉得比住楼房好,接地气。”
“我家是闽南的,老房子是那种红砖骑楼,下雨天走在下面都不用打伞。”另一个瘦高个的女生接口,语气带着怀念,“可惜很多都破败了。要是能修一修,既好看又实用就好了。我就怕全拆了盖成方盒子,那回去都没意思了。”
“我家在东北林场,木头房子,大炕。”第三个女生说话干脆,“暖和是暖和,就是烧炕麻烦,灰大。要是能保留木头房子的样子,但取暖改成暖气或者啥更干净的,我觉得挺好。有我们那旮瘩的特色。”
她们讨论得热烈,甚至开始畅想,如果自己家乡要改造,会希望变成什么样。有人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有人争论用什么材料既便宜又有效果。
家乡?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也有些……陌生。
她的记忆被清晰地分割成两段。
末世前,那是一个高度发达但精神极度贫瘠的时代。她出生在东方一座超大型都市,那里有刺破云层的摩天楼群,有永不熄灭的霓虹,有川流不息仿佛没有灵魂的人群。城市建筑是高效的、冰冷的、模块化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冷漠的光。人们住在像蜂巢一样的公寓里,通过网络连接一切,却与隔壁邻居老死不相往来。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压力无处不在,物质丰富,精神却像是一片荒芜的废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