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赵如意娓娓道来。

谢云川这才知晓, 赵如意亦有被心魔困住的时候。

他当时怎么不说?

然后他蓦然想起,是他自己不愿意听的。是否有许多次,赵如意都是这样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息着说:“……那多可惜。”

可惜了, 教主并不想听他一诉衷肠。

如今终于有这机会了,赵如意却说:“教主, 我还瞒了你许多事……”

是他在教中安排的那些事吗?谢云川道:“无所谓, 回了天玄教再罚你就是了。”

“除了教主猜得到的那些,其他还有一些……”赵如意道, “教主会不会生气?”

“先说说是什么事。”谢云川道,“再迟一些, 等影月运了火药回来, 可就没机会说了。”

“也是, ”赵如意失笑, “到时候两位堂主都在,我跟教主又说不上话了。”

石门里头并无月光。

谢云川却想象着,有一抹月色, 穿透缝隙照了下来,轻轻落在赵如意的面孔上。

他下巴仍旧尖尖,这么些日子了, 并未被养胖一些。他说:“教主,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是打落他的剑吗?

谢云川这样猜测, 就听得赵如意道:“就是那日在风沙城里, 我醉酒之后,竟然未敢冒犯教主, 只那么亲了一下而已。”

他还想……怎样冒犯?

如同在花海中那般?

谢云川面上一热,随即反应过来, 道:“你当时果然是装醉?”

唉,就知道教主会生气了。

赵如意连忙解释道:“当时是真醉了,过了几天才慢慢想起来。”

谢云川可不敢信他了,他嘴里有一句实话么?

这时,耳边又响起了脚步声,影月步履匆匆地赶回来,说:“教主,外头出事了。”

“怎么了?”

“那些留守在外的正道人士,遭遇尸傀突袭,损失惨重,连那裴照野也身受重伤……”

谢云川问:“火药呢?”

影月道:“右护法手下的人……也折损了一些。”

谢云川仍是问:“火药呢?”

“火药……”影月不敢抬头,低声道,“已安排人运进来了。”

“既是右护法的人,你也好生安顿吧。”谢云川摆了摆手,说,“别的就不用管了。”

正道死多少人,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抓一些人回来,填那白玉棺材了,说不定管用呢?

不过那尸傀的控制者,只是为了以血肉养蛊吗?还是另有目的?

谢云川回想起最后那一道刀芒,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拦下赵如意。那人处处针对赵如意,是……跟他的身世有关?

既然如此,不该用必死之局困住他。

必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手掌抵在石门上,试着再次运起内力,他真气越强,反噬回来的力道也就越大,直到喉间泛起腥甜血味,才不得不收回手来。

这石门是动不了了,火药……何时才能运进来?或者,别的地方呢?

谢云川想到此处,脑海中浮现出整座地宫的地形,若是按阵法来说的话,应当有一处生门才对。而此地的阵法,又与天玄教中的十分相似……

他猛然想到一个地方,叩了叩石门,问赵如意道:“那黄金高台之下,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赵如意过了许久才回道:“我没注意,不过可以这会儿过去看看。”

谢云川听见断雪剑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可想而知,他需要拄着剑才能走路了。

谢云川见过他剧毒发作时的模样,纵使及时解了毒,也要疼上许久。

而现在……

他几乎害怕赵如意会一去不回了。

好在没过多久,石门后又响起赵如意的声音,他微微喘着气,说:“教主……”

“怎么样?”

“我在那黄金高台下,发现了一道缝隙,缝隙下有水流之声,应当通往外面。”他嗓音里夹杂着咳嗽声,“那缝隙足有一人多宽,若是……若是我能顺着缝隙下去,再泅水而行,应当就能脱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是,这对从前的赵如意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只说在暗影堂时,他就多次出生入死。后来在暴雨之夜,独自击杀左护法时,又是何等凶险?

若不是……

谢云川没再想下去了,他听见赵如意说:“教主,若我这一次能活下来,你可否……再允我一夜?”

什……么?

赵如意的声音真是轻得很了,若非谢云川耳力过人,简直听不清他说的话:“我只要……除夕那一夜。”

他可还未答应的。

谢云川道:“离着除夕只剩半个月了。”

“半个月,”赵如意低笑一声,“不够我逃出来吗?”

谢云川想象得到他得意又轻狂的模样。他嘴里那一点血味弥漫开来,声音亦有些哑了,说:“等你活下来再说。”

俩人很有默契,再没有提起中毒的事了。

“教主,那我走了……”

赵如意吃力地拖动断雪剑,那枚褪了色的剑穗,定然也随之轻轻晃动着。他说:“若再迟一些,我怕赶不上除夕了。”

谢云川又后悔了,叫道:“赵如意,别走……”

石门之后没了动静。

……赵如意走了。

亏他平时还吹嘘自己多么忠心耿耿,真到了这种时候,半点也不听他的话。

谢云川不敢去想,黄金高台下,是否真有一道缝隙,是否真有一条出路。

毕竟,赵如意可太会骗人。

谢云川站起身,轻轻揩去脸上沾着的一些尘土。

谁叫那个人最爱美色了。

他回身问影月道:“火药……是不是已经毁了?”

“教主……”影月一下跪倒在地,说,“是。”

教主当时那模样,他实在不敢说出真相。

谢云川都能知道了,赵如意想必也已知晓了。他急着要走,是怕自己再呆下去,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剩了。

谢云川看向不远处的秦风。

秦风识趣得很,马上说:“禀教主,赵公子只受了惊吓,又有些气血不足,待他睡够之后,自然就会醒了。”

他有些不敢看现在的教主。那些话本里不都说,暴君失了宠妃,可是要砍御医脑袋出气的。

他不会这么惨吧?

谢云川点点头,问他道:“你研究过碧落之毒,可知道毒发时,是什么样子?”

“是、是……”秦风声音发颤,硬着头皮道,“万蚁噬心……经脉寸断……”

最后暴毙而亡几个字,终究是不敢说了。

这是谢云川当初拿来吓唬赵如意的话,赵如意当时说,这死法太吓人,可不敢让教主瞧见。

他是自己一个人安静等死了?还是去找寻那虚无缥缈的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