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2/2页)

里长被人搀着离开了窝棚,前往相对空气清新的村里。

回娘家的姑娘没有找到亲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闺女嫁到晚霞村的老头老太太亦是一边哭,一边跑去窝棚翻找尸体,试图从一群焦炭里找到熟悉的体型。

胆子大,又是真心来帮忙的外村汉子则留在窝棚,问周富贵他们要棺材好抬进山,得知没有棺材,又问要卷席,得知席子不够,最后也是无法了,就让他们去找麻绳。

至于板车,他们问都没问,这村子四面环山,板车屁用没用,就是独轮车都不好使。

至于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则四散在村子,东家瞅瞅西家碰碰,还有人特意去了山脚下,瞧见这家被烧塌的房屋,连墙面都倒了,只隐约从倒塌的石块房梁看出几间屋子的轮廓。

真的惨啊。

这个村的遭遇实在太惨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凑不齐一个完整的柴垛子,乡下就没有懒人,一年四季自家屋檐下就没缺过柴火。哪里像他们?眼下全村能凑齐一捆柴都是老天开眼,不忍再烧在那群尸体身上,哎。

像一个死村。

娃子惊惧不安,妇人也像是受不住打击丧失了神志,就几个干巴老头瞧着还勉强撑着没倒下,正儿八经的壮年汉子一个没瞧见,那一排排尸体,从体型来看死的多半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听说还有些幸运儿逃进了深山。

可进了深山,还能算幸运吗?要知道在饥荒年间,可是有虎狼下山的啊,也就是近些年天灾人祸没有波及到山里,他们这些靠山而居的才没遭受过野兽袭击。

再往前数些年头,可是有大虫下山吃人的传闻!

“窝棚那边我实在帮不了忙,太臭了,我受不了。”一个桃李村的汉子看向身旁几人,“都是乡里乡亲,咱也不好半点不帮忙,我想着要不进山去找找人,就在周围转转,能找到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也是他们的命了。

他们不可能真去深山里寻人,啥关系啊,不值得他们冒险。

“那我们再喊上几个人一起进山,这边的山瞧着比我们那头的危险,我们不熟悉山路,得多找些人才好。”说这话的也是桃李村的人,他现在都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被恶心了一遭不说,还要帮着进山找人。

在村里等着吃酒多好,吃完了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天黑,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里长缓过了劲儿,也开始着手安排人帮着抬尸体进山和找人的事儿,不管咋说他都是里长,管辖下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若是让旁人看见了,不知私下会如何说嘴。

而且这次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其实他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搁平日,就算他不去报案,也有人替他去报案。他若是没有丝毫动作,这个里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

可如今不是非常时期么?

他消息比旁人灵通,知晓外头风声鹤唳,还有比晚霞村更惨、被流民屠戮了全村的人逃去县里报案,结果大老爷根本不管,或者说管不着,话里话外都在打官腔,让他回去,说回头会派衙役去他们村抓流民。

听听,听听这话!人家村子都被屠了,你让人家回哪儿去啊?等他派衙役走个过场,死去的人都过了好几回头七了。

正是知晓这些事,里长才知道,别说死几十个人,就算晚霞村的人都死干净了,也讨不回半点公道。

县衙、或说朝廷,人家根本就不管你。

真遇到流民进村……里长想到此,忍不住打了两个摆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二郎,你和薛老五他们帮着把尸体抬进山,让晚霞村的人带路,他们在山里挖了坑,你们受些累,帮着搭把手把尸体给埋了。”里长指着一个一直在窝棚和村里来回问人要席子麻绳的年轻汉子,分配活计也是门学问,既不好得罪人,又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干活儿,那就只能用最简单省事的办法了。

抬尸体是个脏活累活,他就专挑老实汉子,那些从进村就一直围着窝棚打转的人。至于满村溜达的,他直接把进山找人的任务丢给他们,上心就认真找找,不上心他也没办法。

安排好这两件大事,他看了眼围着他打转的李来银,又忍不住开始犯愁。

这糟老头也说不清到底还有多少人躲在山里不敢冒头,就像他说不明死的人都是啥身份,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里长的事情多的很,像是谁家死了人,哪家生了娃子,都是本村人报给村长,再由村长告诉他,最后再由他带着户主去县衙上报。当然,村长也能直接带人去,或是户主自己去县衙上报都是可以的。

只是没人这么做,求人办事先拎半篮子鸡蛋上门是乡间的走礼习惯,里长这位置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上到买卖田地,批管宅基地,下到引水灌溉,谁家先谁家后,他都有安排的权利。自然,捞油水的地方也多,尤其是红白喜事,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就算是为了效率,户主选择自己去县衙办理,但懂事的也会先来他家知会一声。

可以说上户销户,这个流程里长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咋整。可唯独这次,他坐在晚霞村村头的大树下,愣是不知道该咋办。

首先,县衙很远。

其次,外面有流寇。

再者,晚霞村到底都死了谁?山里还有多少人?根本拿不出个章程。

辨不出身份,那就只有去县里报案,让仵作来验尸。可报案就要出门,出门就可能遇到流寇,遇到流寇的下场就是现在躺在窝棚里的那一具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

里长简直愁的直抓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