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秋日匆匆过,初冬骤然来。
今年的冬天好似没有去年那般寒冷,去年这会儿小娃子都穿上了夹袄,怕冷些的夜里都要两床盖厚棉被了,今年却有种冬季来了,但天气还停留在秋天的错觉,仿佛征兵就在昨日。
征兵征走了多少人,所有人都不清楚,官府也没说,百姓只知村里安静了,镇上冷清了,十户里有三户只剩妇人和小娃,顶立门户的壮丁被抓了个干净。反倒是大户人家,仿佛并没有受到征兵的影响,也没听说谁家老爷夫人闹腾过,那些只有一个独子的门户,少爷还不是日日带着小厮出门吃酒逛花楼。
他家征了谁,无人得知,也无人敢问。
等征兵一事彻底过去,百姓的日子好似回到了从前,赵老汉带着闺女去石林镇把剩下的粮食换了。
石林镇也不咋热闹了,完全没有老三他们说的排队,人挤人,粮铺伙计都是七八个根本忙不过来……没有,通通没有,除了店铺依旧是他们口中的阔气,里面没有七八个伙计,更没有排队,他带着闺女在石林镇进进出出待了两日,所见所闻都是妇人居多,连挑着柴火来卖柴的都是走路都在打晃的老汉,成年汉子难以见到一个。
不晓得是全被征走了,还是缩在家中不敢出来走动。
或许都有一些吧。
晚霞村太过偏僻,缩在村里听不到什么消息,出来一趟才知晓府城前头和流民打了一仗,因为这次征了不知多少民兵,庆州府倒也没落下风,不过也没占到好处。
在石林镇的那两日,父女俩蹲在茶馆门口,偶然听得几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闲来摆谈,如今府城的城门全是用人命堆砌出来的,这场仗不知死了多少人,那些盼着男人儿子回家的妇人怕是希望要落空了。
还有一件事。
“王家,齐家,林家,那几户私下动静颇大,瞧着是想举族搬迁。”
“他们消息灵通,不知知晓什么内情,前头我去找李三爷,那是个据嘴葫芦,一句话都问不出。”
“不知你们对此事是何看法?”
举族迁徙啊,偷偷听到这个消息的赵老汉有些恍惚,没想到事态已经如此严峻了。
人离乡贱,没啥根脚的泥腿子如此,有钱的富户也是如此。
为啥人们对祖坟祖宅祖田如此看重?一个家就好比一颗大树,祖宗们留下的田地屋、还有后山那一个个小山包,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根根扎根在土里的根|茎,而他们后辈子孙就是枝丫,是树叶,离了树能不能活是一回事儿,从本心来说,就没有想离的。
等闲也离不得。
而权贵人家更是如此,那是一个族,那棵大树盘根错节,若非到了生死关头需要抉择,谁会选择举族搬迁?
赵老汉倒是想不到这些,他毕竟只是个乡下老汉,他就是觉得自己想不到的事儿,别人肯定能想到,那别人干啥,他就跟着干呗。不过他暂时没想过要逃难,除非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又要征兵了,或者庆州府真的完蛋了,流民又要来他们村了……没得办法的情况下,他才会带着一家老小逃命。
现在跑啥,日子还能过呢,这么多民兵,没准打赢了呢?
他家新建的房子,六亩半的水田,这些都是他一辈子辛苦劳作用命拼来的,刀子没落到后脖颈那日,他是决计丢不下。
何况富户们要跑路,不过短时间也跑不了,牵扯太多,就算是卖房子卖铺子卖田也需要时间,但知晓这个音讯,对生活在山旮旯的赵老汉而言也是一个重要的消息。
也是从这趟回来,他们家开始轮流去神仙地开荒。
赵家三兄弟,还有五个小子,日日夜夜轮流着去干活儿,期间还要育苗,平三亩地的秧田,秧苗长好后插秧。这次育秧的粮种用的神仙地收获的粮食,这是赵老汉要求的,粮种的重要性连三岁小娃都知道,他就是想试试,用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做粮种,亩产会不会更多?
当初三亩地的粮种是从自家预留给六亩半的田里分出来的,当时没想那么多,甚至都不敢想丰收,从开荒育秧到插秧生长这几个月的时间一直提着心,生怕颗粒无收白白浪费了粮种,却没想到最后一亩地收获了四百六十多斤粮食!
前头的巨大成功,成功膨胀了赵老汉的心,他不免有个大胆的想法,若这次用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当粮种,有没有可能亩产会更多?五百斤可能吗?甚至是六百斤?
因为这个猜想,他兴奋地好几宿睡不着觉,如果真的能做到亩产五六百斤,那就相当于神仙地一亩地的亩产能比外头两亩地还多,他如何能不激动?
不过想归想,还是要等这次田里的粮食收获后才知好歹。
三亩地的秧已经插上了,但长势还是如第一次那般,两个月都瞧不见一点变化,仿佛成熟就是一瞬间的事,赵老汉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经验在神仙地一点用处都没有。
忙忙碌碌间,时光飞速流逝,等神仙地又开出四亩地,已是深冬时节,年关将至。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张罗着去周家村找周屠夫问毛猪价,今年这一步直接省了,一是村里无猪可卖,二是周屠户和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了,如今生死不知。
说起来也是唏嘘,十里八村谁不羡慕周屠户,他一开始是个劁猪匠,后来和周围的村民混熟了,跟着一个老杀猪匠学了几分本事,就开始当杀猪匠。最初他是自家喂猪自家杀,后来生意好,去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做大后,开始去十里八村收猪,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不止在镇上买了铺子,还在村子起了几间大房子,平日里是镇上乡下两处开摊,乡亲们要吃新鲜猪肉也不用特意去镇上,去周家村就能买,价格还比镇上便宜一文,周家人会做生意,乡亲们得了好处,就更愿意把猪卖给他们家。
年下当头,正该是周家最忙碌的时候,周屠夫和儿子不但要去别人家帮忙杀猪,还要四处去看猪收猪定日子谈价格。但今年不同了,周家因为在镇上买了铺子的缘故,为了节省时间,周屠户父子俩夜里就没回村,这不,前头征兵就被抓了个正着,父子俩别一锅端了。
屠户嘛,日日油水充足,吃得好身体壮,正是兵爷们最喜欢的壮丁,根本没管周屠夫求情哭嚎,直接父子俩一齐抓了。
故而今年过年很是冷清,年前、年中,年后都冷清,没有家猪被一群人拽出栏的嘶吼悲鸣声,没有支起一张张桌子吃热热闹闹的杀猪酒,贴春联,炸果子,请灶王爷,过年还是喜庆,只是喜的都是逃过一劫的人家。
翻了年,初二那日,出嫁女携着儿女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