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兄弟三人沉默啃饼,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脚踩枯叶的声音嘎吱脆响,就算是温差较大的夜晚,林子里依旧闷热的厉害。

两个本村汉子拎着水桶回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意,罗氏瞧见了,用胳膊肘撞了撞男人。

赵二田扭头,坐在他旁边的赵大山和赵三地跟着扭头,见那俩人一脸美滋滋,好似占了多大便宜,瞅见睡了一地的村民,蹑手蹑脚不敢吵醒他们,小心翼翼把水桶拎到存水处,和守水的婆子仔细叮嘱两声,见对方盖上木盖才放下心来。

“舀完水记得立马把盖子盖上,不要让灰尘和树叶落到桶里,眼下缺水,可浪费不得一点。”

“晓得,我们注意着呢,一滴都没有抛费。”

“那就好。”

“娃儿们都没闹腾吧?可有乖乖排队?有没有人欺负他们?”守水的婆子不放心问,她孙子也去了,那娃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她心头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闹腾惹人嫌,更担心有外人看他小欺负他。

“都很听话,没闹,伯娘你放心,我会看着粪蛋儿。”

“好好。”

说完,俩汉子拎着不知谁家的空桶,刚要走又被人叫住。

“二娃子,毛豆,你俩拿个饼子去吃。”汪婆子伸手拽住他俩,快速从自家筲箕里捡了俩饼子,不由分说塞到他俩手里。

“汪婶儿,我不要。”被唤作二娃子的汉子连忙摆手,“我吃过了,还得赶着去装水,先走了哈。”

毛豆也把饼子给她放回去,咋可能要?如今谁不是守着自家板车上头那点粮食过活,莫说一个饼子,就算是半个都不能要,谁都怕饱了今日饿了明日。

他俩拎着水桶跑得飞快,汪婆子在后头唤了好几声都没把人留住,嘟囔着瞅了眼被丢到筲箕里的干菜饼。

在村里时,汪婆子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别说给外人吃食,就算邻居不小心扯了她家菜地里栽种的野葱,她都能站在墙头指着对面骂上三天三夜。

她也不是突然转了性,就是当日官兵抓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窝蜂四处逃窜,逃命的事儿,人急得脑壳昏昏涨涨,只晓得倒腾双腿赶紧跑,这不,人失误马失蹄,当时一个没注意就摔了一跤。

若不是二娃子和毛豆拉了她一把,她估计要被踩成肉泥。

这可是救命大恩!

只是后来忙着逃命,也就没来得及感谢两个娃子,先前她捡了十来个饼子给他们两家送去,二娃子和毛豆的阿娘说啥都不要,她丢下就跑,打个水的工夫又给她送了回来,说大家伙都不容易,给啥饼啊,大根叔都说了,出了村口咱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拉一把咋了?都是应该的,客气个啥。

这不,她满腔感恩心意送不出去,这才想着偷偷给两个娃子塞饼子吃。

可惜还是没有送出去。

瞧见这一幕,兄弟仨嘴角一扯,脸上露出笑来。

赵大山伸手薅了两张饼叠吧叠吧,张大嘴猛猛一咬,笑道:“算了,想得多烦得多,动脑子的事儿还是交给爹,咱现在的首要任何就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争取早些去和爹与小妹会合。”

顿了顿,又道:“大家伙都在,一个没落下,都活着,那就成了。”

他们全家凑不出个聪明人,啥走一步看三步,不能的,没那个本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日观星瞧不出明日天晴下雨,先紧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身边,遇事嚷一嗓子能有一群信得过的自己人扬膀子应和,纵使前方千难万阻,一个脑子想不出法子应对,十个百个还不成?

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他们总能活下去。

“我想爹和小妹了。”赵三地看着手头的饼子,突然觉得不香了。

赵大山也想,爹不在,遇到啥事儿都没个能商量的人,全村都指望他,他感觉肩头担子好重,怪沉的。

“睡吧,明儿歇一日,后日一早咱就去寻爹和小妹。”赵二田把空篮子递给婆娘,枕臂侧躺,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打起了呼噜。

太阳当空照,就算躲在林子里,还是热的人汗水直淌。

排队打水的人换了一波,熬了一夜的守水娃回去睡觉,有兄弟姊妹的轮换,人丁单薄的则由爹娘去占位置。大家伙也不担心家当啥的,有村里汉子们盯着,外人不敢靠近,只要自己人手脚干净,半粒米都丢不了。

赵大山安排了人守板车,还有守夜巡逻,甭管像不像那么回事儿,这一路大家伙都习惯了,轮到自己就撩袖子顶上,半点怨言没有,一个个都很自觉。

林子那头的人似乎被特意叮嘱过,连小娃子找柴火都没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估计是怕他们滋事,免得丢了东西啥的说不清楚。

所有人不想惹上麻烦。

故而,无论是排队打水,还是各占地盘,几方人相安无事。

这一日,林子里鼾声四起,地上躺满了打着赤膊的年轻汉子和稍稍解了衣裳领口的妇人,众人呼呼大睡,就算胳膊腿被蚊子叮咬出密密麻麻的大鼓包都没醒来。

造饭打水的变成了家里的姑娘小子,爹娘没在身旁瞅着,他们反倒像一座座突然拔高的小山,能扛事儿了。

赶路时,爷奶爹娘要推板车担箩筐驮家当,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他们身上,虽然她们也要背锅拎碗,但比爹娘他们轻省许多,爹娘心疼他们,他们也心疼爹娘,眼下她们撑着精神把路上要吃的干粮拾掇明白,夜里睡上几个时辰,明儿全家就都有力气赶路了。

如今连偏心的爷奶都不会张嘴让孙子睡觉,孙女干活儿,这话谁都说不出口,说出口都要遭人翻白眼。

就连三岁小娃都得去排队打水,好歹是个人,能占位。

大家各有各的忙活,满林子找不出一个闲人。

傍晚,太阳斜斜落山,能把地面烤出火苗子来的温度稍微降了那么两分,林子里倏地飘出阵阵炊烟。

一口大锅架在正中央,里面热水沸腾,王氏拿出一包解暑药,连药带渣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药味儿很快飘散开,不难闻,但也不好闻。煮了一会儿,锅中的水渐渐变了色,药味儿开始往鼻子里钻。

掌管火候的周婆子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用勺子搅了搅锅,热气蒸腾扑在脸上仿佛身处蒸笼。

大人小娃百十号人眼巴巴围着锅,一个个捧碗拿盆,都等着分解暑汤水。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不要挤,一家一盆,都不要争抢,这锅分完还能继续煮。”赵二田接过周婆子递来的勺子,先给自家舀了一大盆,一包药能熬煮好几回,如今缺啥都不缺柴火,只要水够,能一直熬到药渣不出药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