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扫落叶,驱赶蛇虫,王氏往铺好的凉席四周撒上药粉。

一个被窝睡了大半辈子,老头子一撅腚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回来大半天了,眉头拧的像个八角丁,一瞅就晓得心里装了事。

“咋了?”朝他丢了张干净汗巾,顺手捞过他搭在脖子上的脏帕子,一拧一股水,“日日净给你洗帕子了,赶车还出那么多汗。”

“赶车不挥鞭子啊,蒸笼似的天儿,不出汗的都是凉透的尸体。”赵老汉呛了句,胳膊上立马挨了一巴掌。

王氏瞪他:“胡咧咧啥,到底咋了?”就烦啥尸体不尸体的,她有些迷信,听不得这些话。

犹豫了下,赵老汉没瞒着,把之前看见的事儿囫囵说了一遍,眉心紧皱:“稻田还扎着稻草堆儿呢,算日子,正经秋收也就大半月,照理说新粮下来,这会儿不愁口粮。这靠山的村子,就算老井没了水,人只要想活着,进山挖树根都能嚼两口树汁苟着活,咋就到上吊的地步了?”

他当时没敢多待,死人他瞧过不少,他自己也杀过人,死像凄惨的焦尸粪尸他也亲眼瞅过。但吊在堂屋房梁上,被蚊虫围绕叮咬、流着黄水,散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还是让他心头咯噔了两下。

双腿仿佛在院子里生了根,再挪不开一步,也没那个心思上前琢磨人是自个吊上去的,还会别人吊上去的。

“村子不小,瞧着和桃李村差不多大,一眼瞅过去房屋不少。村里很安静,连点声响都没有,乍一看跟鬼村似的,渗得慌。”桃李村在十里八乡都算大村了,“我就进了村头第一户人家,但味儿闻着不止一处。”

王氏张了张嘴,大热天愣是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知道大旱要死好多人,但一路走来,许是如今旱情还算不得最严峻,愁苦之人不少,尸体却是没见过。

这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家只是想要换个地方扎根落脚,路上的艰苦只是身体的乏累,外界如何变化,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即便被官兵追,与人排队打水,因着有小宝这个底气在,她内心里并未把干旱放在心里。

直到现在,老头子告诉她,有人,甚至可能是整个村子,因为旱情遭遇不测。是粮食遭了歹人惦记?还是守着干涸的老井感觉活着没啥希望了?

村里也有老到下不了地的老人不愿拖累儿女,夜里趁着家人熟睡,往房梁上扔麻绳踩凳上吊。

她不知缘故,只是心头沉甸甸,很不是滋味儿。

“明儿绕开村子走吧。”王氏叹了口气,他们只是一群离乡背井外逃的难民,就算心头有千般想法,也只能藏着掖着。路过收尸入土为安,还是打抱不平啥的,他们实在做不到,也无能为力。

“嗯。”赵老汉也是这么想的,“出村时我瞧见田里堆着好些稻草堆,赶路费鞋,我瞅着大家伙心头都憋着闷劲儿,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王氏白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走路不知脚力辛苦,你赶车不下地,板车有儿子推,背篓有背,还‘找点事情做’,但凡往地上瞧瞧,有几个屁股沾了地还能站起来的?真当大家伙一路流的汗都是白淌的?”

赵老汉吹胡子瞪眼:“你这说的啥话?还不当家不知辛劳,我是啥坐在家里翘腿等着婆娘儿子伺候的大老爷?没得这么说话气人,灶房我进的不勤快?没端过碗拿过筷?家里有就几粒粗盐我都晓得!”这老婆子说话忒气人了。

他哼哧哼哧道:“咱家是啥不愁,小宝那里头放着所有家当,走前我连柴垛都收了个干净,更别提扎在田里的稻草堆儿。可这不是不好拿出来么?我寻思正好有现成的,一家分点,这玩意儿没啥重量,随便卷吧卷吧捆箩筐上就能带不少,不给找点事干分分心,你就瞅周婆子,日日都要嚷上几声,火气大得很,今儿两个婆子好险没干起来,净瞎败力气了!”

他琢磨着有草鞋穿总比赤脚强,石头硌的脚板心疼,再厚实的茧子都耐不住这么造。编箩筐草鞋啥的,乡下人都有这把手艺,埋头赶路枯燥,时日一长心里头除了麻木就是火气,给他们找点事儿干,手头有活儿就顾不上心头瞎琢磨了。

人还得忙起来,闲能要人命呢。

天黑很快,昨儿歇脚做的干粮没吃完,今儿没人埋锅造饭。

半夜,熟睡的王氏被大儿媳摇醒,瞧见蜷缩成一团,脸白冒汗的老三媳妇,一算日子,心里登时明白发生了啥:“月事来了?”

家里三个媳妇,就这个月月都要遭回大罪。同为妇人,王氏对那事儿深有体会,比别的婆母体贴不少,掏出帕子擦了擦孙氏脸上的汗,转身去摇睡得香甜的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给娘拿块红糖,你三嫂肚子疼。”

赵小宝迷迷瞪瞪睁开眼,小手摸了摸嘴角,睁着困倦的眼皮吸溜口水道:“娘,小宝梦见娘炸小鱼给我吃,小鱼刚出锅,小宝刚吃上第一口呢。”

童言稚语最抚人心,王氏满脸慈爱,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哄道:“好好好,娘知道了,小宝想吃油炸小鱼,明儿就去鱼塘下个笼子,收多少给你炸多少。快醒醒神,你三嫂身子不双利,还记得红糖放在何处吗?给娘拿一块出来,还有灶台上的温水……”

本想让闺女把她带去神仙地,奈何周围全是人,没个遮挡,实在不敢冒险。

赵小宝一听三嫂身体不舒服,打哈欠的嘴猛地一顿,肃着小脸爬起身,膝行到凉席另一头躺着的孙氏身侧,借着月光瞧见她咬破皮的嘴唇,顿时心疼的不得了,忙在木屋柜子里一通翻找,往大嫂拧开的竹筒里丢了一大块红糖。

再倒入温水,还贴心地从灶台上顺了根筷子,递给大嫂让她搅拌。

“老三媳妇,醒醒,把糖水喝了。”

孙氏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嫂的声音,她疼得浑身无力,手脚都是软的,小腹阵阵抽疼,下面更是一股股水流往外滑,她羞怯地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月事来了,她第一反应就是装死,实在不敢打扰嫂子和娘休息。

“娘,大嫂,我吵醒你们了吗?”她咬牙起身,实在疼得厉害,罗氏见此伸手馋了她一把。

“可别说那些了,赶紧把红糖水喝了。”罗氏干脆让她躺在自己怀里,老三今晚值夜,这会儿和几个汉子在外头守着板车呢。

“三嫂,你多喝些,柜子里还有好多红糖,够你喝呢。”赵小宝跪坐在一旁,伸出小手去揉她肚子,“小宝揉揉就不疼了。”

孙氏躺在二嫂怀里,被大嫂喂水,小姑给她揉肚子,婆母也在一旁守着她,她一瞬间竟然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