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还未亮,大队伍继续出发。

赵老汉现在整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让青玄赶车,自己戴着个草帽,手头拿着村里唯一的锣,一路敲敲打打,兴致上头还咿咿呜呜哼哼不成调的乡下小曲儿。

那阵仗闹得,恨不得方圆十里都知道他赵老汉来了,啥牛鬼蛇神赶紧都麻溜给老子现身。

我就在这儿,你就说怎么着吧,拦我,截我,堵我,还是挖坑坑我,都成,俺正在来的路上,坑挖深些,咱这么多人小了不顶用。

“大根啊,你敲累了没?要不换我们来敲。”

虽然知道他故意的,但还是好欠揍,赵山坳生怕土匪恼羞成怒冲出来砍他,手头拿着锣不方便抽刀,他寻思这活儿还是交给他们几个老家伙吧。

他轻咳一声,道:“那啥,把锣给我吧,你安心探路不要分心。要不你拾根木棍子边走边戳戳地面,别真给挖空了等着咱踩,掉下去没啥,就怕下面杵着尖木桩子,要命的嘞!”

深山老林,大路两旁都是密集的树林子,天儿又干燥,一地的枯枝落叶,土匪要在路上挖坑,真别说,都不需多遮掩,树叶子一盖方便的很。

就算不探陷阱,领头的抽抽打打驱赶蛇虫蜈蚣毒蝎啥的也好啊,昨夜大狗子就被蜈蚣爬了身,小子睡得迷迷瞪瞪,感觉手板心一阵儿发痒,手一拽,拽出好大一条正往袖子里钻的蜈蚣,给娃吓得当场一个鲤鱼打挺,甩着两条胳膊嗷嗷直哭叫爹娘。

大半夜的,闹得大家伙支着火把拿着笤帚一通清扫检查,被这玩意儿咬一口了不得,得仔细咯。

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大狗子爹娘给娃儿脱光上下一番检查,没见血也没口子,免了一场灾。

那条有小娃半个手臂那么长的千足虫被大根要了去,说丢了可惜,留着泡药酒,能治个跌打损伤啥的。

所以还得防着些,没注意被蛇虫咬上一口,没毒也就罢,挨上一嘴疼。有毒可就难搞了,荒郊野岭的,又没赤脚大夫,一条命若丢在这上头才叫亏得慌。

“你还有力气敲锣?别把你胳膊闪着了。”赵老汉打趣,老胳膊老腿了,走个路都嫌累得慌,还敲锣呢,回头不得两股颤颤双手抖抖。

“咋就敲不动!瞧不起谁呢,我还能再敲十年八年!”赵山坳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锣来!”

耐不住磨缠,赵老汉只能把锣给了他,他则杵着根木棍子一路走一路敲地面。

吹吹打打走了半日,晌午前踏入了二刀山地界。

随地歇了一个时辰,避开正午最热的日头,小憩困个觉,然后接着赶路。

吃饱喝足睡够,还有锣声儿听,虽然挺吵,但醒神,全村老小精神头十足埋头哼哧哼哧赶路。有人在前头领着,周围还有汉子们保护,妇人们又重拾编织大业,编草帽,编草衣。

草衣是她们自个起的名儿,神似蓑衣,编两个能遮住上身的坎肩,不穿衣裳太阳能把皮子晒伤,穿衣裳又热的遭不住,汉子们辛劳,妇人们私下一商量,就说用稻草编件衣裳,草衣批身上既能遮阳,又不闷得慌。

这不,一路走,两只手没停过,粗糙的手指灵活转动,瞧得人眼花缭乱,不过片刻就编出个形状来。

手脚快些的,家里汉子这会儿已经脱了粗布汗衫,披上了新制草衣。

缺点也不是没有,稻草毛尖刺挠得慌,但在当下时节,管凉爽不管舒坦,人人都稀罕有这么一件敞风遮阳的草衣。

娃子们更是后悔当初没多薅点稻草,又要编草帽,又要编草衣,显然稻草根本不够使,只能紧着家中的壮劳力。

埋头赶路,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是树,低头是落叶,近处是密密麻麻走在前头哗哗淌汗的后脑勺,远处是崇山峻岭,一眼望不到头的枯败。

若非人多,身旁都是熟人,就这环境,走上两日就能给走崩溃。

好在,越往前走,遇见的难民就更多。

有了活人,能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甭管能不能听懂,都有种自己还活在这世上,不是被鬼打墙,走来走去都走不出这座大山的无助感。

瞧见他们乌泱泱百多人,人少的难民队伍明显吓一跳,眼中满是防备,不是瑟缩着脖子给他们让路,就是推着板车往林子里钻。

人多的队伍还罢,既不搭理,也不让路,大家伙各走各的,虽有防备,但不至于像个惊弓之鸟。

赵老汉留心观察了下他们的板车,一瞧就瞧出了点门道。在新平县见到的难民,板车多是被鼓囊囊的麻袋摞得高高,一眼望过去,像是把家中粮仓都搬空了,耗子进屋都翻找不出一粒陈粮。

眼下的难民,不说粮袋子见底,就说有一个算一个,板车没那般鼓囊了,起码有空余能塞下些小物什,棉被衣物水瓢啥的,压着吊挂在板车上,乍一看没啥区别,但推车人脸上的愁苦,和手臂鼓起的青筋,明显没在新平县时那般吃重。

可见为了过村,他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大根,寻个地儿歇脚吧,走不动了。”眼瞅着太阳落山,赵山坳扯吧着嗓子嚷道。

敲了一日锣,没把土匪招来,倒是被难民看傻子似的眼神盯了一日,个个都恨不得离他们远一点。

谁不知道邬陵山有土匪,他们一路缩着脖子藏着躲着,这群人倒好,巴不得把人招来,脑子好像有那个大病。

赵老汉瞅了眼周围,懒得钻林子了,大手一挥道:“原地休息!汉子们仔细检查一番周围,尤其注意蛇虫,瞧见就给逮了,万不要放过!”

青玄那小子说照这个脚程,后日午时就能到三蛇坑。

至于为啥逮蛇,实是三蛇坑这名字的由来怪悬乎,说是曾经有人在这里发现一个蛇窝,窝里有千万条毒蛇密密麻麻交缠在一起,还有三条腰杆那么粗的大蛇盘踞在此,若遇见它们,千万不要得罪,那是群生了灵智的精怪,记仇的很。

赵老汉寻思若真有蛇窝,临近三蛇坑的地方毒蛇出没的可能性就越大。毒蛇这玩意儿,真遇见了还能放过?他可不信啥精怪不精怪的说法,和蜈蚣一样,逮了泡药酒能治疗跌打损伤。

古法老方可有效了。

乡下汉子没一个怕蛇,打小往山里钻,掏蛇洞都是不值当挂嘴边的小本事,更甚胆子大些的妇人,一根树杈子都能闭眼打到七寸,除了没防备会被咬一口,有心想捉蛇,就没空手的。

蛇记仇,这话说得,难不成他就不记仇了?

没理都得闹三分,有理更得闹了。

真有精怪赶紧的现身吧,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他试试经得住砍几刀。砍了泡酒,回头再卖给富贵人家大赚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