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夜里又来了几波人。
其中有两个车队,一行七八个护卫护着两辆马车,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车里的人没下来,有人靠近,护卫便抽刀威胁,他们没有驱赶难民,只是歇在大道边缘,看样子是打算天一亮就出发。
河滩人多,容易招惹事端。但人多的地方燃着火堆,只要无心惹事,在深夜里也代表着安全。
赵老汉有点睡不着,离河泊县越来越近,他就越睡不着,和在新平县和邬陵山不同,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在危机,比荒无人烟的鬼城和土匪横行的大山更让他时刻绷紧心神。
完全无法放松。
但凡听到一丝异动,他就忍不住就看老妻怀里的闺女,再瞅瞅卷缩在一张凉席上的孙子们,还有守夜的人打没打盹,四周有没有生人靠近他们,驴车板车箩筐和村里小娃……一一巡视个遍。
一眼瞅过去,对得上数,心里就大松一口气。
再瞅过去,娃子翻身被爹娘挡住了,差个一两人,他就会立马起身走过去踹醒熟睡的汉子,直到点清人数没差,这才放心下来。
“两口子抱恁紧干啥?当在家里呢,也不嫌热。”他忍不住骂道,个俩缺心眼的,“把娃儿放中间,一人抱着一个,你们睡外头。”
被骂的正是赵松两口子,他是赵老汉隔房晚辈,一起杀流寇后两家关系缓和不少,两口子家中没有在世长辈,就一儿一女,一路上都听赵老汉使唤,干啥都很卖力。
今夜不归赵松守夜,他这一路累得很了,又十分信任自己人,睡着后下意识就去抱婆娘,把儿女挤到了外头,被踹醒时人还迷糊着有些没醒神。
一听说话的是曾叔公,那叫一个条件反射,伸手把挤到外头的儿女捞到中间,挠挠头讪笑着爬起来:“曾叔公,你咋还没睡?”
“起来干啥,继续睡。”赵老汉背着手,一双老眼瞅着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已经把手伸到了别人家板车里,其中一个正在用刀割绳子,另一个去拽麻袋,等捆绑的绳子一松,他扛上就能走。
俩手脚不干净的偷儿。
他蹙眉瞅了眼四周,不少人看着,但没人出声。
他背过身去,突然拔高音量骂道:“睡睡睡,沾上地就睡得人事不知,老子不踹你,你还继续打鼾呢!让你看好娃子,你倒好,把娃子丢外头,还有板车,就指望那点口粮撑下去了,你倒好,心大的跟个啥一样,猪都没你能睡!”
大半夜的,这两嗓子没压声儿一嗷,连马车那头的护卫都望了过来。
赵松傻眼了,曾叔公咋突然就骂上了,前一句不还挺温和么。
“我……”
“我啥我,你啥你,赶紧给老子起来,真要和猪比谁更能睡不成?!”又是一嗓子,彻底把熟睡的人惊醒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怒斥,随即便是嚷嚷有偷儿,赶紧抓偷儿的动静。
人群骚乱一瞬,不多时两个骂骂咧咧的偷儿被人逮住,紧接着就是怒喝围打的响动,再之后有人出声说情。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这不是没丢啥吗?”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世道还是有王法的,真气不顺,就把他抓去河泊县报官,让官老爷给他们定罪。”
“就是就是,你们把人打死了,有理都成没理了。”
“啥叫没丢啥?真丢了东西你赔我不成?!”
“打死就打死了,谁家的粮不是救命粮?他们可是要偷老子的命根子!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偷的不是你,搁这儿扮啥老好人!再瞎咧咧,当心我连你一起打!”
“你,你不识好歹!这么多人看着,你敢打死人,回头我报官抓你!”
“好啊,我说你咋一直和稀泥,敢情你们是一伙的吧?!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给我抓住他们!”险些被偷的汉子原是赤手空拳上阵,见这群人纠缠不休,还有人趁乱拉扯两个偷儿,他当即转身抽出杀猪刀,攥着刀柄的手掌毛发旺盛,一看就知力气不小,不是个好招惹的主儿,“今夜我看谁敢拦,真当我朱来财好欺负不成!”
所有人都被这场热闹吵醒,胆子小的和不愿沾染是非的都远远瞧着,没敢凑近,只听见两个偷儿被打得连连求饶的声音。
闹了半宿,最后还是没打死人。
自称朱来财的屠夫势单力薄,他家老二老三老四都是闺女,虽个个莽实,但一人难敌四手,趁乱之中两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偷儿被人救走,她们连救人的长啥样都没瞧见,对方就在人群的阻隔下连夜离开了河滩。
而她们则被人群绊住了手脚,堵住了去路,要说没人里应外合,鬼都不信。
可无法,拦住她们就是一群普通难民,人家不伸手打人,拦完又都回去歇着了。
朱来财气得要死,可他能咋办?他还带着个瘫了的老娘,婆娘又是个娇软的,就四个儿女顶事儿能帮忙,他顾得着这头,股不着那头。
到底没丢啥,出了一通气也就算了,真让他打死人,豁出去也不是下不去手,只是那人说得对,这么多人看着呢,眼瞅着都到河泊县了,再往前走上大半月就是丰川府,咋都不能被人报官抓了去。
“算了,让他们跑吧。”朱来财拦住四个儿女,见老幺满脸自责,拍拍她肩安慰道:“没事儿,爹晓得你又累又困,不是故意打盹睡着的,下半夜安生眯觉,爹守着。”
朱四花抹了把泪,眼圈通红,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憋不住哭道:“都怪我,今晚该我守夜的,咱家粮食差点就被偷了。”要真被偷了粮,回头可就找不着了。
河滩上这么些人,家家户户都是用麻袋装粮食,他们丢了东西,也不可能挨家挨户问是不是你们偷了我家粮,人家不会承认,他们就算发疯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没粮吃,他们还咋走到丰川府?怕是要饿死在路上。
“怪我,都怪我,是阿奶没撑住睡着了。”瘫在板车上的婆子自责得四肢疯狂抖动,偏生咋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像条被晒干的鱼一样僵直,只一双老眼簌簌落泪,“白日睡不着,夜里撑不住,怪我没用,怪我没用啊!”
她不敢说让儿孙丢下她自个逃的话,每说一回,他们就抹泪哭,明明长得都是寻常人看一眼就发憷的身板长相,偏生爱哭,性子一点不刚强,出门净让人欺负了!
“白天热得要死咋睡啊,老娘你睡你的,哎哟,你儿子给你生了四个孙子孙女,劳累半辈子,咋能让你连个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成了成了,莫哭了,哭啥,你就摔一跤,那赤脚大夫医不明白,等咱去了丰川府落脚,我就给你找个厉害点的大夫,定能治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