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河滩下面已经不能用热闹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拥挤,连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前离远了看不真切,到了地儿才发现,大道和两旁的空地挤满了人,马驴骡牛各类车架停的满满当当,板车和箩筐背篓更是重叠起来摞得比人还高,妇人和老弱被留下看守家当,壮年汉子一窝蜂全挤到了下方延伸出来的河滩上,有的甚至直接蹬掉草鞋跳到了河里。
河水不深,腿脚陷入淤泥也才只到膝盖,河水原是清澈还是浑浊已然不知晓,当下被人踩来淌去,连溅到岸上的泥浆都是脏污一团。
这样的水质,搁以前村里,连小娃子都不乐意下河淌水。如今半年不见雨,对这群老家小沟小溪旱裂成缝的难民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畅快的大笑声传出老远,咆哮声中夹杂着抒发烦闷的欢快,没人在意水脏不脏,他们只知道有水了,这里有水,他们能活下去了!
晚霞村的人来的有些晚,他们人多,板车也多,根本挤不进去,眼前的场面比镇上赶集还热闹,去过府城的赵大山兄妹几个甚至觉得人挤人车挤车都能比得上府城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
他们垫脚在外围瞅了会儿,摩拳擦掌都有些跃跃欲试。
赵老汉也稀罕这个热闹,但生怕乱起来,连忙吼道:“前头走不了了,挤满了人,咱稍微往后退退,就在路边儿占个地儿歇脚。知道你们心头着急,但先别急,河滩不会长腿跑了,四周全是人,免不得有小偷小摸的歹货,当下紧要的还是看好家当和娃子。”
“咱先把背篓箩筐啥的放下,背着不累不成?记得家家户户的都挨着放,别散了,咱统一安排人看守,这样省力!”他干脆把青玄赶下驴车,自己站在车辕上扯把嗓子,指着右边一片空地,“就那儿吧,满仓寻的那地儿就挺不错,空旷,能歇下咱这么多人……大山和满仓多安排几个汉子妇人守家当,其他人要实在憋不住想去下面河滩瞅瞅,那就三五两家人结伴去,都紧紧拽着手别松开,有啥事儿赶紧扯把嗓子叫人,周围听见的立马赶过去,不能让人咱自己人被欺负!”
“八岁以下的小娃子就别去凑热闹了!个子太矮,这么多人呢,没注意让人推一下再踩两脚,命都要没!”他感觉自己有操不完的心,大小事儿都要顾及到,哎,心累得很!
“成!”众人积极响应,除了小娃子哀嚎连天,其他人都没意见。
虽然觉得大热天手牵手黏糊得慌,搁村里见天扯头发拌嘴干仗呢,谁乐意和老冤家手拽手啊?
可都晓得,大根叔安排得在理,河滩人实在太多了,没防备一个错身就再找不到自己人,还是拽着手安全些。
百多人的大队伍,光是卸家当就用了不少工夫,赵小宝被爹从车厢里抱出来,赵小五上前给青玄搭把手,两个半大小子就把车厢给卸了,人要松泛松泛,驴也要。
“青玄小叔,你去河滩不?”赵小五寻思家里得留人看驴,小叔要是想去看热闹,他就留下。爹他们得忙活安排人,得叮嘱事儿,各家的东西若想不丢,还得自家留人。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青玄摇头,他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挤来挤去一身汗臭,“我留下看东西。”
“成。”赵小五点头,转身就去找弟弟们。
想凑热闹的人不少,但也有人累得不愿动弹,又不是啥能喝的泉水井水,在村里洗了一辈子衣裳,啥河水她们没淌过啊?看别人扑腾泥浆,啧,要是有那不讲究的汉子激动起来裤子一扯,那才真叫伤眼又闹心。
故而好些妇人主动揽下看家当的活儿,还压着心思浮动的娃儿,不让他们去人堆里挤。
“别人的洗脚水有啥好看的,全是人家身上搓下来的泥!”
“安生待着吧,这么多人呢,别老娘一错眼你被人抱了去,回头再想找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娃子们撒泼打滚反抗,当娘的不惯着他们,两巴掌下去就全都老实了。
一群人去到下方河滩。
以赵小五为首的娃子还在人群里奋力往前头钻,赵小宝已经坐在了二哥的肩头上,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头发,坐得高看得远,视野一览无余。
河里站着坐着一大堆人,像放了水后只剩下一层浅浅淤泥的鱼塘,露出被泥浆染透了身躯的鱼群,密密麻麻,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河水被他们扑腾得污浊不堪,溅到了岸上,岸上的人非但不嫌弃,还咧着牙花子乐得见牙不见眼。
先前离得远,又被人挡着,如今一眼就能望穿天际,以这处河滩为交界,他们来时的方向,河水干涸,河床龟裂。而另一头,也就是河泊县通往丰川府的方向,能看见浅浅一层河水。
若天一直旱着,日后河滩这片也会慢慢干涸。
可当下,河泊县是有水的,受灾远不似其他地域那般严重。
“小宝,真好啊,这处有水。”赵二田深深吸了口气,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泥腥气。
他们这一路提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落下了,这种看不着前路,也不知道走没走对的不确定感,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可带着村里这么多人,肩上担子这么重,真就担心选错了路,走到一处更旱的地儿。若真是如此,甭管是粮食还是身体,他们都再扛不住回头走第二遍了。
瞧见这一幕,甭管日后如何,起码当下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没走错方向,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赵小宝不懂二哥内心的松快,但她喜欢大家伙脸上的笑容,看惯了愁苦,还是这样的场景更让她开心,就连河里那些脏兮兮的人她都觉得好有活力,污浊都遮不住的生命力。
夕阳照在浅浅河面,荡漾着层层微光。
真是许久未见的场景啊。
…
夜幕降临,火堆燃起。
下方河滩热闹不歇,傍晚时,有人在摸到了河蚌和小河鱼,眼下时节本就缺粮少食,这一下可了不得,一群难民连觉都不睡了,举着火把连夜在河里摸小鱼。
甚至有人顺着河流,踩着淤泥往更远的前方寻去,阵仗闹得极大,大半夜的都能听见下方的响动。
他们原本也有些心动,但被赵老汉拘着没让下河,还骂他们:“可莫要被欢喜冲昏了头脑,你们也不瞧瞧那水多脏,咱在家都快俩月没搓过澡了,逃难恁长时间只用汗巾擦过身子,一身的灰泥,这么多人在水里扑腾过,要是污水不小心进了口鼻,回头闹了病,就为了几条小鱼小虾,值当不值当?”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要赶路,得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