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有屋顶遮光,土墙挡风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尽管为了能挤下更多的人,他们从睡习惯的床,换成了没睡过的炕,硌的背疼,还不能翻身,闻到不知从谁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儿,呼噜磨牙呓语声,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嗡,却没有任何失眠的感觉,眼睛一闭,不过片刻,就在这拥挤闷热吵闹的氛围里沉沉入睡。
大小不拘,好坏不论,只要睡在屋里,不是露天坝子,那种四面竖起土墙,仿佛能遮挡一切风雨的安心感,就像能种出稻谷的田地一样,是最让土里讨食的庄稼户安心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这个夜晚睡了一个踏实好觉。
翌日一大早,推开房门,赵老汉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鼻尖浸凉,空气中泛着些许湿意,凉飕飕的,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秋——”
“大根啊,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今儿气温真降了啊,我咋感觉凉飕飕的,哎呦,还有点冷。”隔壁院子里,赵山坳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发呆,被赵老汉一个喷嚏惊得回神。
他咂摸着嘴皮子,说话时还搓了搓胳膊,没感觉错,是冰冰凉的。
今天天气不对,因为大旱,也赶着抢收逃荒,正经按时候算,其实没到下镰的日子,但他们村提前大半个月就抢收了。
在路上奔波数月,立冬都过了,照理说,天气早该凉了下来,但没有,照常热着,好似今年只有两个季节,夏秋被无限延长,春季不明显,冬季更是遥遥无期。
便是前晚,睡在敞风的窝棚里,偶尔还有夜风吹来,但都是蒲扇不离手,睡得脑门大汗直淌,汗巾都能拧出一大滩水。
可没曾想,刚搬来新家的第一日,嘿,明明十几个汉子,加上娃子得二十好几个人挤在一张炕上,也就入睡那会儿嚷嚷闷得慌,半夜愣是没一个人被热醒。
今晨更是了不得,赵山坳人老睡眠少,站在院子里吸溜上两口新鲜空气,给他刺激得,都不用去河边搓脸了,瞬间清醒。
天老爷,你终于要开眼了,这是要降温了啊!
赵老汉也愣了愣神,忍不住敞开鼻孔狂吸了两口气,没错,没感觉错,是真凉飕飕的。
他不信邪,还使劲儿搓了两下胳膊,他家的汉子火气旺,畏暑不畏寒,每年一到夏天,老婆子就要赶他去院子里铺凉席,说和他待一张床睡不下去,火炉子一个,热的人心头鬼火直冒。
三个儿子也是差不多待遇,爷几个经常睡在院子里互相诉苦,对着打鼾,彼此嫌弃。
就昨晚,娘俩都是直接丢下他去神仙地睡的,留他一个人独占一个炕。
胳膊肘温热中泛着一丝微凉,解开衣裳敞敞肚,隔会儿再搓两把,嘿,还真给搓热乎了。
是搓热乎的,不是本来就热乎。
“这特娘的……”赵老汉想笑,又立马憋住了,扭头看向赵山坳,满脸惊喜藏都藏不住,“真降温了?”
“走!”赵山坳撑着膝盖站起身,连不离手的烟杆和蒲扇都没拿,“去村里转转。”
赵老汉立马跟上。
清晨,后山起了一层薄雾,此时太阳还未出来,家家户户的灶房升起一股炊烟,早起的妇人正在忙活做朝食。
路上,有老汉妇人拎着水桶朝两口水井处走去。
柳河村的村民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拎着水桶去排队打水,早上分水,分到的就是各家各户一日的量,省着些的能余到明日,人口多的人家没准今日都不够喝。但无论是剩余还是不够,村里都不管,更不允许有人私自打水,这是规矩,柳河村的村民都要遵守。
晚霞村的人自然也是随着人家的规矩来,打水的事儿由妇人们负责,她们也不会一大早来排队,更不和村里人争抢,每次都是最后才来。
见他俩背着手到处瞎溜达,这阵儿帮着建房,都能叫上名字,有个老头就喊道:“赵大根,起挺早啊,新房子怎么样?睡炕还习惯吧?”
晚霞村祖祖辈辈都是睡床,当初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打床费事儿,不但木材花费多,一张床也睡不下几个人,柳河村有人会砌炕,干脆当了回好人,帮着砌了土炕。
别说,第一晚睡着真挺不习惯,便是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还是觉得硬邦邦的,跟躺在石头上一样,咋翻身都难受。
开口喊人的老汉,正是那会砌土炕的汉子的老爹,赵老汉立马热情招呼回去:“金老兄,咋个今儿是你来拎水?我老嫂子呢?”
“你老嫂子在家烧饭呢。”金老汉笑呵呵回了句,还挺瞅得上他这自来熟的劲儿,和他家老婆子话都没说过两句,老大帮着他们砌了土炕,每到饭点,张嘴闭嘴都是咋不把我老嫂子叫来一起吃,咋能落下我老嫂子,哎哟我老嫂子一个人在家开啥火啊,过来凑合一顿热闹热闹啊。
就建房子那些日子,除了孙四郎家,就他家和这群外来的走得最热络。
没办法,就算挂个冷脸也耐不住人家热情似火往上贴,说话中听,办事敞亮,相处起来挺顺心舒坦。
金家人丁单薄,金老汉两口子生了三个儿子,但只养活一个,就是帮着砌炕的金三郎。金三郎娶妻后,媳妇也只生了一个娃,还是个姑娘,叫金朵花,今年八岁了。
眼瞅着儿媳妇只开花,迟迟不结果,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藤上只结一朵花的架势,金家老两口从最初的有意见,到看着孙女越长大越乖巧懂事,干脆都歇了心思,琢磨日后给她招婿。
他和赵老汉走得近,聊得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也是真有招婿的本事,金三郎不但会砌炕,还会盘地龙。尤其后者,每到冬季,这个手艺就十分吃香,镇上和县里的有钱人家建个新房啥的都会寻个会盘地龙的工匠师傅,寒冬腊月,就图这个取暖猫冬。
赵老汉他们的土炕,同样也能取暖,不过比之县里大户人家的地龙要简略不少,当初金三郎也没藏着掖着,明说比不上地龙,但比他们老家那种在屋里烧火盆子取暖的方式还是要强上不少。
当时给赵老汉他们唬地一愣一愣的,地域习性在那儿摆着,他们是真不了解土坑,但光是听着这炕冬日能取暖,就乐得他们直呲牙花子。
而金三郎的手艺,全是金老汉手把手教的,他也准备手把手再教给闺女,有把子手艺在身,就算是姑娘家,也能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了。招个婿,再生几个娃,房子田地手艺都还是自家的,和生儿子也不差啥了。
故而,俩老头属于王八看绿豆,有相同的目标,十分对眼。
“我这身老骨头,哎哟,睡一晚快给我睡散架了。”赵老汉带着赵山坳走过去,恁高壮个汉子还是挺有威慑力,好几个妇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都有些发憷这群外来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