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竹筏子在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两个孩子见竹筏上的人听见了他们的呼救声,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划来,不由大喜过望,求救的声音愈发大了,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呼喊道:“这里,我们在这里,这里有人——”
“救救我们……”
青玄撑着竹竿,手上微微一使劲儿,脚下的筏子便飘出老远。
他学什么都快,第一次扎筏子,第一次撑杆,只稍微熟悉了一下,很快就上手了。不过碍于水深,每次都要弯下腰触竿,所以也并不轻松,挺耗费体力。
一路用竹竿推开漂浮物,有时还能从水里戳到一些软绵绵的物体,青玄没用力,更没把那物挑起来,不敢看,更不敢想,只能用撑杆囫囵着推开,然后快速划走。
两边距离算不得远,不过片刻,竹筏子就停在了那簇树冠旁。
同时,也看清了呼救的俩人。
一男一女,女娃子要大些,十来岁的模样,她用自己的身躯把年纪稍小的男娃撑了起来。
洪水已经漫过她的脖颈,若继续上涨,要不了半个时辰,她整个身子就会被彻底淹没。
而被她举着的男娃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青玄虽然不会医术,但有两分观人体弱还是康健的眼力,眼前这人一看就是个病秧子,身子骨十分孱弱。
他一张脸消瘦惨白,身上的衣裳空荡荡挂不住肉,若非女娃托着他,他或许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两条细如柳枝的手臂根本无法抵挡洪水的冲击。
他们紧紧抱着树,双臂发颤,虚弱的掉水里都扑腾不出多少水花。
他在打量他们,对方也在看他。
先前离得远,身体又疲惫至极,只远远看见有人撑着筏子经过,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视线几乎快要和水平线齐平,又有漂浮物遮挡,远远望去,撑杆的人身形高大,还以为是附近幸存的村民。
然而近了才发现,撑杆的居然是个少年模样的人。
除了他,竹筏子上还有一个蹲在箩筐里的小姑娘,和一个被捆了手脚束着双眼,分不清是死是活的男娃子。
被托举着的男娃垂下眼,下方的姑娘轻微摇了摇头,他便明了,他们不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
不是就好,不是……更好。
喉咙阵阵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是凉的。
见撑杆少年不动也不吭声,只是盯着他们看,他不由看了眼筏子,开口央求道:“还请救一救我们,我和阿姊都不重,不会占太多地方,筏子不会沉的。”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竹筏,一个被敲晕的孙旭明还挺占地方。
“只能救一个。”
此话一出,别说树上的俩人愣住了,连赵小宝都愣住了。
怎么能只救一个呢?那另一个怎么办?还不如两个都不救,当做没看见他们呢,青玄哥哥你这样做不对!
她刚想开口,就见他背着手冲她打了个手势。
赵小宝眨了眨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噢,青玄哥哥是故意这么说的呀。
“救他。”下面的姑娘反应最快,闻言立马把男娃往上推了推,看着青玄,“他很轻很轻,一点都不重,更不占地方,你,你给他一点点位置就可以了,他很乖的。”
“阿姊!”男娃瞪大双眼看着她,随即猛地扭头看向青玄,急切道:“别听她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有我重?如果筏子只能再承一个人的重量,那就请你救救她!”
“磊子!阿爷让你往后都得听我的话,我说救你,你要听我的!”
“其他都能听,这件事不行!”被唤作磊子的男娃一个着急,咳嗽得停不下来,一双眼执拗地盯着青玄,“救她,求你了,救救她。”
青玄轻咳一声,抬手挠了挠鼻子。
听话音他俩是姐弟,但瞧着半点不挂相,姑娘面貌黝黑,就是普通农家姑娘的模样,男娃则是一副细皮嫩肉的好面皮,说是血亲,无异于睁眼说瞎话。
不过不重要,瞧着品性不错,不是那种为了自己活把亲人丢下的狠毒心肠。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眼他们抱着的大树,几乎每个村都有这么一棵树,又高又壮,夏遮阴,冬御寒。这俩人,起码这个磊子看着不像有能力爬上这么高的树,不难猜测,他们应该是被大人推上来的。
是这个村子唯二存活下来的人。
“青玄哥哥!”见他半晌没动,赵小宝忍不住催促,那个姐姐瞧着快要支撑不住了,“你先把人救上来嘛。”
竹筏子的主人发话,青玄长工只能依言照办,又往前划动稍许,不等男娃反应,他直接伸手把人从树上拎了起来,丢在孙旭明旁边。
许是太过瘦弱,竹筏竟是纹丝不动。
男娃被摔的有些发晕,他晃了晃脑袋,手掌刚撑稳身子,想说他救错人了,竹筏子就是猛地一沉。
赵小宝感觉自己屁股蛋被凉飕飕的水刺了一下,连忙撑着筐沿站起身,撅着湿漉漉的腚,和被丢在竹筏上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竹筏晃了两下,往下沉了稍许,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青玄再次撑杆,力道重了两分,操纵着筏子在一片浑浊的洪流中没有目的地缓慢飘荡。
…
柳河村后山,气氛一片压抑。
一夜过去,两个村幸存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前半夜在山脚下捞人,后半夜满山转悠找人,把还活着的都叫到松树林来,亲人还在的抱头痛哭,没找到亲人的则失魂落魄。
这场洪水来的毫无预兆,谁能想到呢?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大雨,涨水更是习以为常,但从来发过这样的大洪水,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更反应不过来。
大晚上都睡得迷迷糊糊,要不是村头的赵老汉敲锣满村通知逃命,他们如今或许已经和那些没能及时逃掉的人一样,在睡梦中就丢了性命。
清点完人数,孙村长一张老脸愈显灰败。
他儿子没了,周老头也没了,大郎一家只活了个姑娘,村里还有好些人家一个都没跑脱。
有的是睡得太沉,外头闹翻天都没醒,死的冤枉。
但更多的是没把洪水当回事,接到通知第一反应不是抓紧逃命,而是去仓房扛粮食,去抠藏钱的砖头,去后院抓鸡,开栏赶猪,白白错失了逃生的机会。
恨铁不成钢,想骂人,想揪着他们的领子捶他们的脑壳,但一切晚了,再没有机会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自打上山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老妻,知道她这是怨恨他让儿子去通知本家的人逃命,这才没能跑掉。
他也揪心剜肝的痛,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