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第2/3页)

眼下谁也说不上谁对谁错,除了一句都是命,也没别的话说了。

留下的人心空得慌,瞅不见未来,只觉得前方雾蒙蒙的,不知道悬在半空的脚应该往何处踩。

离开的人倒是对未来很有期盼,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在,也看得见脚下的路。

孙村长也迷茫,他遵循内心的直觉留了下来,但这个决定却让老婆子和儿媳满心抗拒排斥。老婆子怨他害老大丢了性命,儿媳始终放不下娘家,不相信娘家人都死绝了,真跟着晚霞村的人逃离丰川府,这辈子就真真彻底找不到家人了。

何况逃什么呢?为什么要逃?他是村长,是族老,忙活大半辈子才建了几间阔气的砖瓦房,攒了一二十亩田地,眼瞅着到享清福的年纪了,他却越老越颠,不信县里,反倒相信这群外来的人,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但再多的吵闹也无济于事,说到底,这个家做主的还是村村长,他和村里其他老人不同,他们压不住心思各异的儿子,只能忍着心痛看着儿子们各奔东西,自寻活路,而他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出了五服的族人他管不了,但至亲的几户孙家人全都被他压着留下。

他承担不起全村人的生死,但至亲的几户人家,就算他这次选错了,他身为族老也担当得起这份罪责。

同样的,孙老头一家也留下了。

一是孙村长压着不让他们去曲山县,二是孙旭明闹死闹活让阿爷阿奶二叔三叔留下,他现在是老赵家的忠实拥护者,他这条命是青玄小叔救的,他还要报恩呢,咋都要和他们一起共进退。

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待在他们身边他总觉得很心安。

曲山县就算给住处,给发窝头,都不如他现在睡大山,吃野菜来得痛快。

再如何不舍,都到了分别时。

这两日又扎了俩筏子,在山里闲的没事儿干,妇人小娃挖野菜,汉子就去竹林砍竹子,捞起来的工具越多,扎筏都变得更轻松了。

一群人下了山,携家带小挤挤凑凑筏子也装不下,一趟运不过去,只能多走两趟,反正留下的人家也会撑筏,帮着干干活儿都没二话。

赵老汉原本打算帮着运人去县里,但孙村长知道他们去府城有事儿,就让他别折腾了,自己撑一个筏走,运人这事儿交给他们就成。

去府城要经过曲山县,有一半的路程顺道,赵老汉也没拒绝,他这趟带了老二老三和他家宝贝疙瘩,老大留山上养身子,顺便带着村里汉子猎野味攒口粮。

不过走之前,山里还闹了场热闹,因为钱这事儿。

赵老汉找几个村老要了银子,是当初朱来财进队伍给的十两银子,和朱家姑娘买草衣付的一两银子。

除此之外,他还让村里其他人家把私藏的小金库全给掏出来,话说得很不见外:“咱现在没衣没被没粮食,你们这群手黑的蠢蛋还连个锄头都没捞着,手头没家伙还逃个屁的难,出门没走两步就给你婆娘儿女全抓走了。”

“这趟要是能进府城,我看能不能花银子买点旧衣旧被和粮食啥的回来,全村人的事儿,不能指望我一家,老子兜比脸还干净,没那么多家底能办成这事儿,只能大家伙凑凑,多凑点,就能多买点。”

“机会难得,这会儿不兴有小心思,逃了几个月你我心里都有数,那是有银子都没地儿花,有粮有衣有趁手的家伙什才是最重要的。想存银子,等你能活下来,寻到落脚地了,彻底安生扎根了再想这事儿。”

说完他摊着手,态度很明显,给钱,全把私房钱给我掏出来。

醒目如几个村老,脑子转得也快,二话不说立马去找管钱的老婆子,嚷嚷让赶紧掏钱:“大根说得对,咱没户籍连府城都进不去,更别说买粮了,那是有钱都没门路!”

“啥事儿都是大根在奔劳,咱不能又让他出力,还让他出钱,没得这个道理!”

“活着银子才是你的,死了银子就是别人的,都不要墨迹,也不要废话,更不能小气,这会儿子银子要是能花出去都是老天保佑,不然藏在身上和破石头没啥区别!”

“都抓紧凑凑,多凑点,穷家富路,咱路上是饱是饥就全看你我自觉了!”

几个村老你一言我一语,却没能让大家伙动弹,都犹豫着,两手哆嗦揪着裤腿,磨磨蹭蹭舍不得往身上摸。

再穷苦的家庭也能掏出个一两半两,再不济也有铜板,咋都不可能没点家底。

这种事情就是缺个起头的,村老带头还不成,得村里其他人先站出来。毕竟是银子呢,是家底呢,人人都爱钱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就图个钱,也就奔个钱,越穷的人看得越紧,平时咋出力都行,没二话,但让掏钱,哎哟我滴个娘,舍不得,是真舍不得!

冯氏余光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心一狠,脚一跺,直接背过身伸手从绑得最紧实的胸脯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她强忍不舍,视线从一群妇人婆子脸上划过,冷哼道:“有些话大根兄弟不好说,我却不怕当这个恶人,挑明了与你们讲个明白,我晓得大家伙存点家当不容易,咱穷,一辈子都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的节省,把家底掏出来,买的粮食衣物是大家伙一起吃一起穿,心里许是不得劲儿吧?自个辛苦存下的家底,白白便宜了外人,瞧着别人掏几个铜板,你掏一两二两的心里不舒坦,觉得被占便宜了……如果真有这种心思,那我劝你们都给我赶紧省省!”

“你们就记住,咱能活着走到丰川府,靠的就是大家伙拧成一股绳使劲儿,彼此看护家小,帮扶着一路走来才能有今日。”冯氏在妇人堆里说话很有分量,和王氏一样,只要张嘴,就连最难缠的周婆子都不敢逼逼赖赖说好歹,安静听着,“咱从老家出来,那会儿各家各户都有口粮,家底想怎么藏怎么藏,没人惦记你一个铜板。但现在咱遭了洪灾,啥都没了,粮食衣物全被冲走了,你我现在就是赤条条一个人,除了那点子藏在身上的家底再没有别的,想活着,想继续往下走,这会儿就不能有私心,不能计较你多我少,既然是一个村的,就死死记得咱是一个村的,是大集体,想别人帮你使劲儿,就不能再惦记别人占你便宜,没有谁占谁便宜一说,从离开村子那天我们就没有小家了,只有村里这个大家,心里只有小家的人活不下去,我们也不稀罕这样的人和我们一起走。”

她看向大家伙,连柳河村那些决定留下来的人家都没有放过,都得出银子,不能想着白吃谁的粮食,没有这个道理。

她们不排斥他们,但都得有眼力见,这种事情是双向的,不是谁一头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