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第2/3页)

“不差这一会儿,我把你们送到县城。”赵老汉瞅了眼竹筏上的人,男女老少全都是熟面孔,好些人还帮他们建过房子,虽说彼此选了不一样的路,但他们在村里时到底也受了大家伙的帮扶,他也不敢说离开丰川府就是对的,所以也不敢多说劝告的话,毕竟前路未知,连村村长都承担不起全村人的性命,他一个外人更不敢大包大揽。

剩下这一程,于情于理他都该送,也算是全了这阵儿相处的情谊。

“走吧。”他没废话,继续领头往曲山县方向走。

虽然没去过,但也不需要认路,临近县城,河面上撑筏划船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估摸也是听了信儿从八方赶来,其中可能还有外县的百姓。

不少人和他们一样蒙着头面,瞧着也是受不得河面时而飘来的恶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听着是要把肺管子咳破血的大阵仗,赵老汉不由多留了几个心眼,叮嘱大家伙离对方远些,不要凑近。

甭管咋样,这会儿离生病的人远些总是没错的。

曲山县地势偏高,这也就导致下面的村镇受灾严重,但县里却逃过一劫。

小港口热闹非凡,岸上挤满了人,河里也堆满了船只筏子。

到了今日,走到人气儿重的地方,赵老汉才有了一种洪灾没把所有人淹死的实感。

从发洪水那晚,直到今日,见过的尸体远比活人更多。时常撑筏走在河面,入目尽是浮尸畜牧,四方寂寥,十里难见一个活人,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没准能当场崩溃,产生一种世间只此我一人的孤独恐慌。

直到眼下,瞧着曲山县的人声鼎沸,才有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冲动,不过这股情绪在看见躺在竹筏上的灾民,看见被人从船只里抬出来的妇人小娃,看见他们或潮红或惨白的面色,听见他们咳嗽喑哑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心思。

港口挤满了人,有小吏在前方指挥秩序,安排新来的排队上岸。

他没往前凑,反倒往旁边挪了挪,村长的二儿子见此正要撑杆往港口走,他见此嘴皮子微动,前头还说不能劝告,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还是多了嘴:“乡亲们,我们已经到曲山县了,照理说,这会儿我不该说这话,但不说心里又实在过不去,你们就容我多嘴再多说两句。”

他看向被爹娘抱在怀里的小娃子们,一张张稚嫩小脸,那么天真,那么懵懂,这会儿眼巴巴瞅着他,他心里酸酸涩涩,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儿。

“逃难难,舍家弃业更难,丢下祖辈远离家乡更是大不孝……”他的视线挨个从众人脸上略过,一张老脸前所未有的真诚,态度也很是恳切,“这些我们都经历过,更能够体会大家伙的心情,家里的房屋,地里的农田,后山的祖坟,这些就是咱的根,谁能轻易舍下根不要呢?”

“可这些再舍不得,老汉我私以为,都没有怀里的娃儿重要。”

“啥房屋农田祖坟,和一大家子的命比起来,那都是个屁。有命在,啥都能挣来,没命在,农田百亩都是别人的。”

“我晓得你们不相信我,我也不要你们咋相信,说再多都没用,毕竟还没发生,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但这一路你们也瞅见了,生病的人不少,瞧着都是难民,日后没准你们就要挤一间屋,睡一个炕,日夜相处着,他一个唾沫喷你脸上,你都没个转身的地儿躲开,不是我瞎担心,我就想着,这些生病的人是不是在河里泡久了才被人救上来的,那些日子他们又是吃啥喝啥撑过来的,身上是不是不干净,沾了他的唾沫会不会被染上病?”

安置点,条件自然差,没准百十号人挤在一间屋子,空气不流通,他虽然没有经历过时疫,但听老人说过,这玩意儿就是一个染上全家全村遭殃,传染性不知有多强。

还有没沾唾沫,就是擦个身的工夫就染上了,看不见摸不着,骇人的紧。

来之前,疫不疫的还能说他杞人忧天,想忒多了。

但在瞧见这么多生病的人后,他不想多不行,真有点害怕,只想把脸封得紧紧的,最好不要和对方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亲人在身边,一家子在一起,管他喝风吃土睡大街,日子再难都能过下去,也能过起来。”

“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是一场空。”

“我们不能因为没发生就不去想它不会发生,眼下你们许是觉得我想得太多,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们就比别人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趁现在还没上岸,有反悔的余地,你们也不要有心理压力,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晚霞村的人承蒙大家伙关照,我赵老汉把话放这儿,只要你们这会儿说一个‘不’字,不想上岸,想回去,咱就立马掉头往回走。”

“咱还和之前一样,活儿一起干,饭一起吃,娃子一起耍,一起奔命。”

说完,他看着大家伙,安静等他们选择。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有人面上闪过犹豫,但更多的人望着岸上来来往往的喧闹人气儿,耳朵里只有喧嚣,并未听进去他的一言半语。

甚至还有人开口催道:“抓紧的吧,咱早些上岸,没准中午还能领一个半个的窝头呢。”

“是啊,别耽搁了,前头好多人呢,得排到啥时候啊?”

赵老汉看了眼说话那俩人,正是之前让掏银子,结果直接反悔的几家。

当没听见他们抱怨,他目光一一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有人触及到他的视线,跟被烫了一下立马躲开,也有毫无所觉的,只一双眼睛望着岸上。

他瞅了一圈,最后在面露犹豫的几户人家身上停留下来,轻声问道:“你们呢?”

“这,这来都来了……”那个俩儿子做了不同选择的老汉犹豫半晌后,手掌摩擦着裤腿,终是叹了口气,“大根兄弟,你的意思我们都懂,心里也感念你这番言语,只是,只是故土难离啊……”

他摇头叹气,再说不出别的话。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一听这话,当即坚定起来,都对赵老汉表示感谢,还有人笑呵呵道:“那些生病的人没准是在河里泡久了受了凉得了风寒,害,怕啥啊,大不了到时候咱去睡院子呗,离他们远些就是。”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山县大着呢,大不了咱睡大街,睡破庙,只要能领窝头,将就着活,能坚持到洪水退就能回家了。”

“大根兄弟,这趟真的多谢你了,还请莫怪我们不识好歹,实在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儿子大了分家,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哎,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