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走进屋子,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马二娘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但掌心依旧温热,还是持续发着热没降下来。
凑到儿子耳边,她一边掉泪,一边低声唤着:“旭哥儿,旭哥儿醒醒,你赵阿爷来看你了。”
一连唤了七八声,躺在床上的孙旭阳没有丝毫反应,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青灰之色,已是病入膏肓,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的状态。
赵老汉见过不少将死之人,他在村里辈分高,有好些老人生前拖着不肯分家,临到要死了,吊着一口气喊来村里说得上话的老辈,要他们见证着分那几亩田地,几间破屋。
经常是没分明白,就被这不公平那不平均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的儿孙气得当场两腿一蹬,含恨而终。
那些将死之人,死前两日已经吃不下饭了,饿得面颊凹陷,浑身无力,那副衰败之像,和眼前躺在床上的孙旭阳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二娘说的没错,旭哥儿要不好了,就算四郎现在带着大夫回家,也治不好医不好了,已经晚了。
听着当娘的一声声呼唤,越唤越绝望,哭声愈发压制不住,那种痛彻心扉看不到希望的无助让他一颗心坠坠下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没多言语,扭头就往外头走。
“呜……”马二娘痛苦的哀泣传到了堂屋,听得焦急踱步的赵小宝都要跟着掉眼泪了,心里着急的不成。
“爹,如何?”见爹疾步出来,守在门口的赵三地连忙迎了上去。
赵老汉摇了摇头,赵三地见此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再多言语,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小宝。”
赵老汉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赵小宝就直接掏出了一片薄薄的桃片,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爹叫她。
这是前些时日刚从树上摘的小青桃,还没成熟,香味儿没那么窜鼻,是赵小宝特意摘了给大哥吃的,听二哥说,她被洪水卷走那夜,大哥为了救她,在河里扑腾了许久,命都差点没了。
不知是脏水喝多了,还是昏迷太久,他身子一直不咋利索,始终没好完全。这没成熟的小青桃滋味儿比不上成熟的桃子香甜,但效果也不差,大哥啃了两口就说心口没那么沉闷了,呼吸也顺畅了,哪儿哪儿都舒坦了。
剩下那一半被娘切成片放在碗碟里,她知道桃子能救人,嘴馋也没惦记过这口,一片都没有偷吃。
虽然爹娘都说桃子是她的,她想吃就吃,不用留着。
可赵小宝自觉自个是长辈,不是馋嘴的小娃子,她有很多果子可以吃,小仙桃不是山野野果,金贵的救命物只能留在关键时候使。
“爹。”见爹没有动,赵小宝又往前伸了伸手,“二娘阿姊是好人,小宝不想她难过,她哭得好伤心,小宝听着也好伤心。”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随即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小脑瓜,声音低沉道:“小宝,旭哥儿不太好了,咱要是不伸手帮忙,他估计挺不过今晚。”
二娘两口子是实在人,甭管帮着他们张罗落村是不是有自己的打算,事实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要是没在柳河村落脚,在外头随便找个地儿,这场洪涝他们不定能躲过。
就算有小宝也没用,除了柳河村那两座山,划着筏子往来一趟,从永安县到曲山县,再从曲山县到牛家村,实在没瞧见一处能安然躲灾的高地,丰川府地势平坦,柳河村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这情他们得记,也得还。
赵小宝歪了歪小脑袋,话语童真逗趣道:“那我们就伸手帮忙,不能让旭哥儿侄儿活不过今晚,小宝是小仙子,可以和阎王爷抢人。”
赵老汉看着闺女的目光慈爱地快要滴出水来,这就是他闺女,多好的孩子啊,世上再没有比他闺女还善良的小姑娘了。
“我们小宝是这个。”赵三地在一旁竖起大拇指,“没准咱家小仙子在天上还是个大官呢,阎王爷也归你管。”
“呵呵,没错,指定是这样。”赵二田也笑着附和。
一家四口乐了半晌,赵老汉收起桃片,别说,二娘哭哭挺好,把鼻子哭堵了,脑子哭晕乎了,嗅觉就不灵敏,人也迟钝了,就正好闻不着香味儿。
救人的事儿耽搁不得,也不敢耽搁,桃子效用极佳,连肚破流肠都能救活,但救不活死人。挺不过今晚只是一个推算的说法,没准下一刻,可能眨眼间,人就断气没了,谁都说不准,没把握。
马二娘余光见赵叔去而复返,死灰的心瞬间复燃,站起身抹着泪喊道:“叔。”
“二娘,你现在就去收拾家当,只拿值当的东西,冬衣冬被银钱粮食这些,全给拾掇好。”赵老汉一步跨进屋子,兜头就是一通安排,“四郎有没有说去哪里找大夫?你给个地址,路咋走,我让老三出门去找人。”
“旭哥儿眼下这情况,你莫怪叔说话难听,再差也就这样了,趁着娃儿还吊着一口气,得赶紧回去让他爷奶看上一眼。这趟发大水,村里半数以上的人家都糟了难,你大哥大嫂也没了,我们这趟出来,他们老两口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来看看你们一家子,通知一下家里的情况,再问问你们的想法。”
“你们村的村长,族人,你爹娘兄嫂,还有村里的好些人家,大娘一家子,大家伙已经商量好了,全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逃荒。”赵老汉根本不给她多思考的时间,见她满脸震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眼下外头河里飘着的全是泡发的尸体,人的,畜生的,又臭又招蚊虫,你是没瞧见,那些个苍蝇虫子挂在树上都坠弯了枝丫,嗡嗡嗡乱飞,还叮咬人。村里的房子也塌了,农田全淹了,从出事到现在,也就曲山县有官吏划着船四处救人,接纳难民,给地儿安置,给发窝头,别的县城,甚至府城,都没听说有啥救人的指令,也没瞧见当官的救人捞尸,疏通淤堵的河道。”
“二娘,叔知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晓得这代表什么。”尤其旭哥儿这情况,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丰川府不能待了,咱得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么拖下去,没准日后的丰川府,就要重走那年北方雪灾的老路。瘟疫一旦爆发,官府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只会下令封城焚尸,这是最简单,最有效,同样也是最没有活路,普通老百姓只能干坐着等死,毫无挣扎的可能。
染病的人会死,没染病的人也会死,十死无生。
马二娘心神俱震,下意识扭头看向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的儿子,眼中蔓上了一抹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