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天下局势,如翻动的云潮起伏不定,你方唱罢我登场。
外界的波云诡谲纷纷扰扰,对刚踏入慈安县就和本地人大干了一场的赵老汉一行人而言还不如一个屁,嘣个屁能听个响,大人物们谋划天下拨弄棋盘的动静,他们连参与听声儿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甚至不知远在庆州府的成王已于昨日称帝。
更不知此举一出,天下哗然,无数异王纷纷效仿,让本就混乱的局势愈发无序。
无数百姓携家带口举家逃难,北人南下,南人北上,有人觉得京城的形势不容乐观,也有人坚信天子脚下最是安全稳当,人心浮动,各有权衡舍弃,无数大家小族动身迁徙,如蚁挪窝,烟尘四起。
在这个人人都如无根浮萍漂泊在外奔波挣命的世道,也有人始终坚守着老家不愿挪窝。而为了保护乱世中的家园,他们对外来者的防备排斥可谓空前绝后,伐木拦路,挖沟断道,想尽一切办法隔绝一切,断掉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为此,在发生矛盾冲突时,伤筋动骨见血都是常事,就算不小心丢了命,也就是挖个坑埋了的事儿。
人命如草芥,在当今世道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老汉一行人便是在踏入慈安县,途径一个村子时,被当地的村民跳出来拦住了去路。
对方人不少,几乎全是青壮年,人手一把锄头横在身前,见人二话不说便怒呵驱赶,态度相当恶劣。
赵老汉不想惹事儿,但耐不住这群人不讲道理,他们啥也没干,就想过个路,可这些人偏不让。本来绕路也没啥,可都走到这儿了,再特意绕回去,那估摸着今晚也寻不到合适的落脚地,得歇在道上了。
如今官道不安稳,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不少,从慈安县往河西镇这条路车马成群,势单力薄的难民宁愿走小路都不愿走宽敞的大道。人多的地方避免不了争端,虽然他们人不少,但前头因为堵道被大户人家的护卫用马鞭抽卷到沟里,吃过一次大亏后,他们就开始避着人走。
就算带着刀也没法子,真遇到事儿了,第一选择还是躲。
刀剑无眼,冲动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如今流离在外,一条小伤小口都有可能致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宁愿选择当个缩头乌龟苟着活,都不能逞强行事。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都避开官道走村路了,居然还会遇到麻烦。
眼前的路被一道高高垒起的乱石堆堵住,周围还有被水浸泡腐烂的木头摞成的木墙,前,左、右三个方向,能任人通行的大路,进村的小道,甚至是能跳进农田里的水渠都被人用荆棘丛铺了好大一片,杜绝了有人趁乱进村的可能,封死了每一个角落。
更让人生气的是,正对着赵老汉他们所在的方向,有几个汉子正在点柴熏烟。
浓烟弥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刺激着耳膜,尘絮卷动翻飞,一呼一吸间呛得人阵阵剧烈咳嗽,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相当折磨人。
半点吃不了亏犹如周婆子,那是当场就炸了锅,气得双脚直跳,指着对面的人骂咧个不停。
“一群遭瘟的东西,家里死了人啊搁大道上熏烟烧香!”她久未开嗓,眼下蹦出来,气势丝毫不减当初,“知道的晓得这里是慈安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邬陵山下的土匪窝,一条路子搞上‘此路是我开’了!咋的咋的,你们这拦路是想抢劫还是想收钱呐?我告诉你们那不能!咱杀过的土匪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们的脑袋是比土匪还硬不成?识相的就赶紧让开道,好生把我们送过去,不然要你们好看!”
吴婆子也是个醒目的,难得没有和她唱反调,紧跟着接茬,“要是耽搁了我们行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她伸着脖子,挺着胸膛,队伍里有个读书人,见天一起待着,她说话行事也跟着学了两分,能拽上两句和以前不一样的狠话了。
只是那股子属于乡下老妇人的撒泼劲儿属实遮掩不住,言行举止全是虚张声势,半点没吓到对面的人。
点火的几个汉子也不知听没听懂,嘴角噙着冷笑,彼此偏头交流几句后,看向她们的目光相当不善,火点得更大了,浓烟几乎把走在前段的人半数遮盖。
小娃们肺气弱,被熏得两眼直冒眼泪,咳到快厥过去,他们爷奶看着心疼够呛,也顾不得怂,指着那几个汉子纷纷跳脚怒骂。
而柳河村的村民,则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瞧着是在屏息偷听对面的人说话。
四周乱作了一团,王氏搂着闺女,把竹筒里的水倒在帕子上,虚虚遮住她的口鼻。
赵小宝抓着娘的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前头,她眼神好,视线没有被浓烟遮挡,能瞧见爹正在偏头听朵花的阿爹说话,不知道在唠什么。
唠得可能不是很开心,爹表情很难看呢。
“如果要走这条路,那就只有硬闯才行。”慈安县的方言和府城那边有些区别,但大致相同,柳河村的人基本都能听懂。
也就是听懂了,他才得出这么个结论,他们目前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原路返回,一条是硬闯,没有第三个选择。
根究原因,其实早有预料,疫病不是一日就闹起来的,当外面都知晓丰川府爆发瘟疫时,府城早已沦陷……早在消息传出去、甚至是早在疫病苗头出现前,就已经有家里遭了洪灾,身上带了病的人跑到慈安县投奔亲戚。
“慈安县现在也不安全,已经有人出现了高热不退的病状,衙门那边也通知了县里的人,尽量不要和外地人接触,见到就赶走,尤其还不能收留遭灾那头的亲戚,要是发现谁家有发热的病人,要及时通知乡里,得把人单独隔离起来,直到痊愈才能放出来。”
许是开口叫骂的周婆子和吴婆子说着一口外地话,拦路的汉子们没啥防备,虽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对这些目前只有本地人知晓的消息并未做多少遮掩,金三郎根据对方唠的细碎内容拼凑出个了个大概。
也就是目前慈安县的情况也不太妙,县里甚至搭建了专用的隔离所,衙门还在大量购买石灰。至于买来干啥用,金三郎没说,赵老汉也知道。
焚烧尸体有违天和,活人怕死,更怕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当下这种情况,不管是为了稳定民心,还是有别的原因,当官的都不敢透一丝要焚烧感染尸体的想法,百姓们会恐慌,会出大事。
衙门囤积石灰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倒安了民心,百姓也乐意听话,让咋做咋做,不会反抗。
“他们应该是把咱当难民了。”金三郎低声说,他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庆幸,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被当做难民都比被当做府城下面的受灾百姓强,前者赶走就行,后者那可是有被抓起来关押的风险。